“可这些年……咱们家那些债户,卖儿卖女的有,上吊投河的有。老奴去收租时,见过那景象,心里其实也不落忍。”
王守业沉默了。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叮嘱
“守业啊,钱财要挣,但不可太过。咱们王家是读书人家,要讲仁义,”
可他后来忘了。
看到别人家田产越来越多,他也想挣更多。
看到别人家放贷收高息,他也跟着学。
大家都这么干,凭什么他不能干?
“可律法明明规定,利息不得过三成啊!”
他忽然激动起来,“我们这些士绅,谁不是变着法子绕过律法?九出十三归——借十两银子,只给九两,还时要十三两,这不就是变相的高利贷吗?”
“说什么驴打滚,利滚利,滚上几年,一两变十两……这些手段,哪个士绅不会?”
他越说声音越大,像是在为自己辩解
“可这能全怪我们吗?朝廷税收那么重,不当官不考功名,就得靠田地。田地怎么来?”
“不就是这么来的吗?大家都这么干,怎么偏偏就我们王家遭了殃!”
王福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夜幕降临,山谷里起了风。
王守业回到茅屋,看到妻子正在油灯下缝补衣裳,手指上满是针眼。
女儿在旁边帮着理线,儿子已经蜷在草铺上睡着了。
这一刻,他突然有些恍惚。
若是没有这场变故,此刻他应该在温暖的书房里,喝着茶,看着账本,盘算着明年又能添置多少亩地。
妻子应该穿着绸缎,女儿应该学着琴棋书画,儿子应该请着西席先生……
可现在,他们像野人一样活着。
“我不会认命的。”王守业握紧拳头,眼中重新燃起怨毒的光,
“崇祯,你毁我家业,我盼着你亡国!建奴快来,快来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王守业一惊,示意家人噤声。
他悄悄摸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一队骑兵正从山谷外经过。
约莫十来人,穿着明军服饰,但行军队列整齐,马蹄包着布,悄无声息。
“是夜不收,”王福在他耳边低声道,
“朝廷最精锐的斥候。看方向,是往辽东传令去的。”
王守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若是被这些人现,
好在,骑兵队很快过去了,消失在夜色中。
王守业长舒一口气,但随即想到朝廷往辽东传令,说明辽东战事吃紧?还是?
他突然有了个疯狂的念头
若是能联系上建奴,给他们做内应,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现在的他,一个躲在深山的破落户,拿什么做内应?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熄灭了。茅屋里陷入黑暗。
王守业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一夜无眠。
他想着那一万两千亩地,想着雕梁画栋的宅院,想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
“都会回来的。”他在心里默念,
“只要建奴打过来,一切都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