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新阳听到栗友谦不再提宫中之事,转而说起了天气,也抬头看天,天际云层稀薄,错落铺开。栗友谦笑着打趣:“太阳虽然犹抱云儿半遮面。可好歹天光放晴,比起连日阴霾,已然舒心太多。”
云新阳唇角微微扬起,心中暗自思忖:翰林院素来规矩森严,平日里众人言行皆需谨言慎行,刻板拘束,万万不可随意戏谑说笑,没想到栗侍读私下谈吐也这般有趣。
说到此,二人一时无话,加之雪后初晴,天光虽亮,寒意却丝毫未减,清晨风寒刺骨,便各自转身返回值房。
栗友谦的经年积累之言,还真是一点不虚,果不其然,整个上午也无宫中圣旨下达。
待到晌午时分,栗友谦再度走到云新阳值房门口,笑着说道:“凭我四年供职宫中的经验,时至此时尚无传旨,今日上午的差事便已然了结,你我可以提早归家了。”
恰逢年假休沐,云新阳也无心伏案操劳,一上午不过闲坐看书、围炉取暖。闻言,他合上书卷,置于身旁案几,从容起身:“多谢栗兄提点,那你我便一同离署吧。”
云新阳步出翰林院,今日并非常规当值,规矩没有那般森严,黄芪早已驾车在门外等候,去往吴府的拜年贺礼也尽数备好,安置于马车之中。
近日吴婉娇妊娠反应愈严重,饮食难安,别说正常用膳,就连回想一下当初怀双胞胎时胃口大开、食无禁忌的光景,都只会心生恶心,成了奢望。今日自然无法随同前来。双胞胎也留在家中,此番唯有云新阳一人,乘车前往吴府。
许久未见,云新阳与吴鹏展二人相见皆是满心欢喜。分宾主落座之后,吴鹏展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遗憾:“此前你升官那会,我公务正忙,想为你设宴庆贺一下都抽不开空,今日难得清闲,定要与你痛饮几杯,补上这份贺意。”
云新阳莞尔一笑:“好啊,今日我便舍命陪着大舅哥一醉方休。”
吴鹏展闻言摆了摆手,打趣道:“这可万万使不得,你若是醉倒了,我妹妹还有一双外甥儿女,可都要无人照拂了,所以你还是少喝点为妙,我也可以省点酒。”
“既然如此,那你我便只能浅酌几杯,适可而止了。”
说笑过后,吴鹏展正色问道:“说回正事,你近日署中公事,可还顺利?”
“公务难免有难处,只需尽心经办,尚可从容应对。眼下最棘手的,便是开春的经筵大讲。此番估摸着可能会由鲍侍讲全权主事,我从旁辅佐。只是,此事繁杂重大,即便是经验老道的鲍兄,也需费心筹划,往后少不了操心劳力的帮忙。”
吴鹏展虽也出身翰林院,却只在做庶吉士时参与过一次经筵大典的撰稿,其他时候皆只是在台下听讲。不知其中经办的繁琐难处,一时间也无从建言献策。二人闲谈间,自然而然聊起了同在翰林院的同乡范丞坤。
吴鹏展沉吟问道:“我与范师兄向来往来极少,对他的近况也不甚了解。如今他在翰林院供职如何?你二人既是同乡,又是同门师兄,你可有提携帮扶他的打算?”
云新阳轻轻摇头,坦然回道:“他和我每日下值,常会同路一段,外人看着亲近和睦,实则淡漠疏离,别是说什么知心话、相互交谈都极少。年前他忽然寻我,希望我能举荐他,给予他参与经筵进讲的遴选机会,我并未应允。”
“后来他不知从何处打探到我的住址,又亲自携礼登门拜访。那日我恰好外出,并不在家。新昌依循我和婉娇交代的礼数,加倍回赠了回礼。”
“他此番登门,既没能见到我,所求之事也无果,好在礼尚往来之间,他并没有吃亏,甚至有所赚,跑这一趟,也算不得空手而归,白跑一趟。”云新阳语气带着几分淡然的打趣。
吴鹏展微微蹙眉:“你在翰林院升迁已有一段时日,他为何直到如今才开口求助,登你家门?”
云新阳听了吴鹏展的问话,不确定的猜测说:“或许是我初时任侍讲时,他碍于师兄颜面,不便贸然开口;又或是他笃定,凭着同乡同门的情分,无需他开口,我自会主动照拂于他。其中缘由,我无心揣测,也不愿深究。”
“论才学,范丞坤确有几分功底,品行也无大过,至少比起他的父亲与三弟,心性并不算坏,也从无害人之意,只是时运不济,导致仕途一直坎坷。”
云新阳与范丞坤相识也不是一两年,自然也认同吴鹏展的这番评价,随即补充道:“只是他家境寻常,囊中羞涩,平日里无力参与官场人情周旋,倒也情有可原。但是,与你我原本该是不同的才是。毕竟师出同门,曾经虽然算不上兄弟一场,但是关系始终也还说得过去,彼此并无嫌隙,何况还是岳父的学生,本就知根知底。”
“何况我们俩素来不在意钱财礼数这一点,他应该也是清楚的,平日里无需多礼,勤走动些,真心相交,小事上互相帮衬,便足够维系同门情分。”
“可他与你我之间,不说让他记着岳父的师恩情意,对于年龄比他小七八岁之多的我们俩多些帮衬提点,甚至都疏于来往,这就不只是不够通透机敏的问题,而是显得太过薄凉,甚至忘恩负义了。”
“反观同科入仕的陆泽清,甭管是他自己摸索出的翰林院处世门道,还是家中获悉的官场内情,但凡对我有益,不说毫无保留的相告,总会透露一二。还有伍迁墨,亦是真心待我。而范师兄,自我进入翰林院这许久,却从未对我提点过半句。所以,对于范师兄,我的态度便是,如果他不来招惹我,我也不会因为他疏离与我,或他家里人做的那些破事而牵连他、刻意的打压他,但是,让我提携他,也是绝对不可能的,就做个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最熟悉的陌生人好了。不知道大舅兄,你觉得我这般处置,是否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