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暖像是被雷劈了一道,后脑勺上那巴掌的疼还没消下去,脑子又被这句话炸得嗡嗡作响。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闫大妮,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奶,我才12岁!怎么能结婚!”
农村里的女孩结婚都很早,但也都是至少十七八岁才操办婚事,十二岁就给操办这事儿的要被邻居说三道四的。林暖也是没想到,她奶能做出这种事情。怪不得,一路上看她看得这么严,她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找到。
“12岁咋了?12岁我都嫁给你爷了。你也不小了,过两年就能要孩子了,等你生了儿子,咱们家就有根了。”闫大妮一想到自己含饴弄孙的场景,就笑的眯了眼睛,脸上的褶子堆叠在一起,嘴角带着一种满足的弧度。
张来民奶奶走了过来,她拉住林暖的手,粗糙的茧子滑过林暖柔嫩的手背,磨得她皮肤有些疼,林暖强忍着没有皱眉。
“小暖啊,你奶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她那么疼你,能害你不成?我家来民是个好小伙子,十里八村都知道的,要不是他爸病了,咋可能给人做上门女婿?你们先在一起处处感情,就当多一个玩伴。”
其他人也跟着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像是开了闸的水,一句接一句地往林暖身上泼。
“就是,城里那些男人花里胡哨的,哪有咱村里的小伙子实在?”
“你看咱们村东头的老王家闺女,嫁到县城里去,你以为享福了?结果呢,男人在外面喝了酒回来打她,她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娘家远,谁也帮不上忙。咱们这儿好啊,咱们都住一个村,谁还能欺负了你去?”
“再说,你奶把你拉扯大多不容易,你不得替你奶想想?你奶年纪大了,身边总得有个人伺候吧?你嫁出去了,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你说得过去吗?”
“是啊,小暖,这女人啊,早点成家早点安稳,趁年轻好生养,往后腰杆子才硬。”
“来民那孩子,长得也周正,干活利索,你俩站一起,般配着呢!”
“这门亲事,是你奶拉下老脸去求来的,人家可是看在你小暖是个好姑娘的份上才答应的。”
张来民奶奶听得眉开眼笑,拉着林暖的手又紧了几分“你还小,不懂,这女人到头不还是嫁个知冷知热的人吗。这自小处的人,才好呢。可比你以后嫁去旁人家两眼一抹黑,受了委屈都没人替你撑腰强得多。”她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规训着林暖。
要是林暖一直在村里,她可能会被这些话给蒙骗了,但林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许漾给她们上的生理课不是白上的,她知道结婚生孩子是怎么回事,也知道医生说过过早做那个事儿对身体的伤害,那些血淋淋的案例不是白看的。
好日子?呵!
要真这么好,这些说话的人都该像许漾店里买衣服的夫人们,穿着得体,皮肤细腻,谈吐高雅,眼神里没有一点儿生活的愁苦。林暖觉得可笑,她可以有更远大的前程,一个乡巴佬也妄想困住她的脚步。看看眼前这些人,粗糙开裂的手、佝偻的腰、比实际年龄更苍老的样貌,被鸡毛蒜皮裹满的一生。
这些人就是披着人皮的魔鬼,在深渊里冲她招手,想要自己也成为她们的一员。
“我不要!”林暖猛地抽出自己的手,往后退了几步,声音拔高了一截,带着连她自己都没料到的尖锐,“林郁是你孙子,你叫他结婚啊。”
“他?”闫大妮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嘴角往下撇,却不继续往下说了,“孩子当然越多越好,你爸最心疼你,你也尽尽孝,早点儿让你爸报上孙子,才能让他在九泉之下安心。”
林暖摇头,脚步持续的往外退,“我是女的,生的孩子也姓外姓,不是姓林。”
闫大妮上前一步攥住她的手臂,五指像铁钳一样箍进她的皮肉里,拽着她就往屋里拖,力气大得像在拎一只不听话的小鸡崽,“傻孩子,又不是让你嫁出去,是给你招赘,生的孩子都跟咱们老林家姓。”
林暖使劲儿的蹬着地面,彷佛那屋里有吃人的野兽一样,“我不结婚,我不结,你犯法了,放开我,我不结!”
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但都没说话。她们虽然也觉得林家明明有个孙子林郁,闫大妮不给孙子娶媳妇,反倒急着给孙女招上门女婿,很奇怪,但那是人家家的事儿,她们外人也不掺和。
况且早就听说,闫大妮那个儿媳妇,嫁过来之前早就跟别人好上了,生的这个儿子是不是林家的种还不一定呢。这么一想,好像闫大妮给林暖招赘又能说通了。估计啊,十有八九,这林郁就不是林家亲生的孩子。
林暖还在挣扎,闫大妮被她挣得不耐烦了,抡起巴掌,朝着她后脑勺又是一下,力道大得连旁边缝被面的婶子都吓了一跳。
“事情都已经定了,明天就是正日子,你别给我不懂事的闹。”闫大妮一锤定音,她出去的时候就什么都安排好了,只等着林暖回来就能办事了。
闫大妮做惯了农活,手劲儿很大,林暖被打得往前一栽,眼前一黑,耳膜里嗡嗡作响,她晃了晃,差点跪下去,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后脑勺火辣辣地疼,半边脸都麻了。
张来民奶奶伸手去拉闫大妮,“亲家,别打了,孩子刚回来,累了一天,有话好好说嘛,急什么呀。”
林暖低着头,胸口起伏着,慢慢站稳了身子。她抬眼,余光扫过院子里那些围坐着的婶子大娘们,她们看着热闹,目光都黏在她身上,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护住她。这些人都没用,求她们反倒会被出卖,还得是靠她自己。
她看了一眼闫大妮,那只刚刚扇过她巴掌的手,此刻正叉在腰上,虎视眈眈地盯着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激怒闫大妮了,她打不过她,真闹起来吃亏的只会是自己。她需要示弱让她奶放松警惕,再找机会逃走。
她垂下眼,放软了肩膀,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刚被打过之后的颤抖,“奶,别。。。。。。别打我了,我,我听你话。。。。。。”
闫大妮哼了一声,狐疑的打量着林暖,这丫头鬼心眼子最多,随她那个晦气娘,要不是她们老林家就她一个苗子了,她还真看不上林暖。
林暖低着头,像是怕她又抬手,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我,我没别的地方去了,周家,周家我也,我也回不去了。。。。。。”她故意提起周家。
闫大妮这心里就松了一块。可不是么?这妮子药死了周劭最爱的儿子,周家那两口子还能容得下她?恐怕要生吞活剥了她才是。
闫大妮心里可惜,真应该留在那里,好好看看周劭那张平日里端得四平八稳的脸垮下来是什么样子,看看他跪在地上抱着儿子的尸体痛哭流涕的样子,那该多解气。她光是想想那画面,嘴角就不由自主地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可惜了,时间紧,得趁着事情还没败露、周家人还没反应过来,赶紧把她们林家的独苗带回来,留个后。至于林郁,就留给周家出气。她让林暖嫁祸给这小子,反正那小子从小就护着这个妹妹,妹妹说什么他都会认,绝不会推脱。只要他认了,周家人还不得恨死他。最好让周劭打死了这个野种,她就去报公安,把姓周的给撸下来。到时候,人没了,官也没了,周家那几口子也够受的了。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想法妙得很,忍不住搓了搓手,像是已经看见了周家鸡飞狗跳的场面,嘴角的笑纹又深了几分。
闫大妮盯着她看了几秒,林暖在她手里弱的像只小鸡仔一样,着抖,像是觉得这只小鸡崽暂时也翻不出什么浪来。她哼了一声,推了她一把:“进去歇着,你要是敢动什么歪脑筋,我有的是法子整治你,你哥那样,你不是没见过。”
脑海中闪过林郁的样子,林暖生生打了个寒战。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嘴,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朝屋里走去。
门哐当一声,被闫大妮从外面锁上,唯一的光线被剥夺,林暖孤零零的陷入老屋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