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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小说网>大医日出篇评分高吗 > 第十三章 一九四六年六月(第2页)

第十三章 一九四六年六月(第2页)

方钟英一脸无奈道:“孙叔叔坚持说要近距离观摩学习,纠缠了半天,沈院长犟不过他,只好批准。也刚进去。”方三响笑起来:“这个孙希,沈院长动手术他都不放心。”

他眼下没什么能做的,便一屁股坐在儿子旁边,闭目养神。刚刚休息了没多久,方三响忽然听到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这脚步声很轻,似乎唯恐惊扰到手术室内的医生,但又很有节奏,每一步的距离差不多。

方三响睁开眼睛,侧头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清癯老者,正朝这里走来。他的头全白了,体态却依旧挺拔,全不见寻常人老态龙钟的衰朽之气。

“颜院长?”方三响慌忙站起身来。来的人,正是颜福庆。

颜福庆微笑着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示意不必多礼。方钟英起身紧张地问了一声好,然后很识相地坐到另外一条长椅上去了。

“你不必太担心,沈院长的技术放在世界范围,也是一流。而且这种胃部分切除术展得很成熟,对于胃癌预后也是比较好的。”颜福庆坐到方三响身旁,习惯性地摸了摸小腹,自嘲道,“这一点,我是深有体会,怎么都吃不胖。”

原来早在一九四〇年,颜福庆就因为严重的胃溃疡,被迫前往美国,切除了五分之三个胃。后来他于一九四二年五月毅然返回上海沦陷区,担负起上医教学与红会第一医院的管理工作,与日军伪军周旋到了抗战结束。

方三响不禁感慨,他和姚英子连得病都这么相似,看来冥冥之中,真的存在某种缘分。

“多亏您尽力调度,中山医院才这么快恢复运转,不然英子这手术不知拖到什么时候呢。”

中山医院于今年五月刚刚复业,是上海大医院里最先恢复机能的。颜福庆似乎露出一丝苦笑:“这件事啊,也由不得我不快。你可不知道,上海警备司令部一成立,就盯上了中山的院产,想把它收为军队所有。幸亏我见机快,火调了一批上医学生,让他们进到这楼里当宿舍住,然后几经交涉,才算保下来。”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摇摇头:“抗战期间,我们要从敌人手里保住医院;抗战胜利了,还要从自己人手里保下医院,这可真是荒唐。”

方三响道:“国府上个月也迁回南京了,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一个风烛残年的糟老头子,还能做什么?无非是在上医做个教授,开几门公共卫生的课,如此而已。”颜福庆微微抬起头,眼神却闪动着不甘。他似是要避开这个话题,侧头问道,“眼下这场霍乱,现在状况如何了?”

方三响叹道:“这次的传染规模太大了,累计感染五百余人,每天还新增二十多例真性霍乱,死亡率差不多是在一成。在我印象里,哪怕是清末那会儿,上海也没有过如此规模的时疫——您是公共卫生专家,您说这怎么还越过越回去了?”

“唉,中国抗战前的公共卫生工作,就搞得很差。经过八年蹂躏,只怕是雪上加霜,更加不堪。时至今日,上海还有七成居民喝的还是未处理的河水与井水,这是霍乱的根源哪。你不让他们喝脏水,又没有干净的水提供,怎么办?”

颜福庆郁闷地拍了拍扶手,可仍觉得憋闷,索性站起身来,在走廊来回踱步,仿佛这样才能把气顺出去:

“三响你不知道,现在中国的公共卫生状况,太糟糕了。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上个月布了一个统计。日本投降已经快一年了,中国的黑热病年病率,从战前的二十万例,展到二百万例;伤寒从七十万例上升到一百五十万例;其他的如天花、疟疾、斑疹、结核和血吸虫等,上升幅度也十分惊人——你可知道这一切的症结在哪儿?”

“人手。”方三响回答。

“没错,人手。”颜福庆似在课堂上一样,“如今,全国符合标准的病床只有五万张,政府颁执照的医师只有一万两千人、药剂师七百人、护士五千七百人。要照顾四万万人的健康,杯水车薪,杯水车薪哪。”

他到底是做过卫生署长官的人,对这些统计数字无比熟稔。

“所以我辞去了一切公职,专心在上医教书。巴望可以多培养一些医生出来,略解燃眉之急。”颜福庆道。这时方三响鼓起勇气,出人意料地开口道:“关于这一点,我认为您的想法有问题。”

“哦?”

“就拿上医和协和来说,一个学生成为独当一科的医生至少需要七年。全国医学校只有二十几所,每年输送出来的医生,能有多少?何况这些医生,有多少是留在北京与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有多少能惠及边远山区和底层民众的?”

颜福庆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依你之见,学校要求严格反而是错的了?”

“不,现在的医疗教育没有问题,我也希望中国的医术能比肩英、德、美。但现实是,中国太落后了,我们精雕细琢出了少数精英,在公共卫生的低端人才培养上投入却太少了。我国的人口太多,地域太广,几个京沪的好医生,覆盖不了广大民众的健康问题。我们真正需要的,不是二三十个名医,而是十几万水平一般的卫生工程师、卫生监察员、公共卫生护士和助产士。”

方三响说完之后,颇有些忐忑不安。这一番言论,可谓离经叛道。这让任何一位医生听了大概都要叱责。他赶紧补充道:“当然,正规医疗教育还是要的,只是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我觉得应该优先满足最广泛的基本需求。”

颜福庆没有生气,反而笑起来:“你这个说法很好,就是有点冤枉人。其实上医的校长朱恒璧,还有现在手术室里忙活的沈克非,他们都和你的观点差不多,都认为应该让医疗教育下沉,覆盖更多人群。事实上,这项工作在抗战期间就在做了,姚医生不也参与其中吗?”

“是的,英子跟我说过。她说歌乐山下重建的那个卫生示范区,后来改成了中央卫生实验院,进行公共卫生人员的试点。”方三响点头。

“当时我们的规划是,摸索出一套初级卫生员的培训体系,分成看护、助手、助理三档。看护只要培养一个月,助手一年培训,助理四年培训。这些人毕业之后,可以分散到县一级的卫生站去,提供最基础的一些医疗服务。这样只要十年时间,就能有足够的人手,把公共卫生体系延伸到大部分县城里——你看,是不是和你想的一样?”

颜福庆说得兴致勃勃,方三响却有些煞风景地问道:“那么实际效果呢?”

这一句问出来,颜福庆的眼神霎时变得黯淡。他沉默良久,方开口道:“我给你讲一个陈志潜医师的故事吧。”

方三响听过此人的大名。他是协和的一位公共卫生专家,兰安生教授的弟子。陈医生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曾深入到河北定县,赤手空拳建起一套三级卫生示范区,直到七七事变后才被迫停止。姚英子时常提及,佩服得不得了。

“抗战爆之后,陈教授辗转来到四川,在卫生署的支持下开展四川农村的卫生改造工作。他吸收了大量无照医生、地方郎中和高中学生,专门为他们开设了短期卫生培训,中央卫生实验院也向他输送了大量人手。靠着这个办法,他从一九三九年到一九四五年之间,在四川建起了一百三十一个县级卫生院和一百三十九个卫生所,可谓是成绩斐然。”

方三响很是吃惊,这个数字实在是不简单。但他没吭声,因为后面必有转折。

“但是陈医生辛苦建起的这一间间卫生院,却出现了大量贪污腐败的行为。管理者上下勾结,收受贿赂,兼职私活,套取药品物资和预算,甚至还和当地政府合作,巧立各种名目征收税费。仅仅是被揪在明面上的,就有九个院长被撤职。陈医生不停地在各地巡视纠察,可官僚彼此推诿,终究无济于事。到了一九四五年底,政府忙于回迁,精力不再放在四川一省,加上通货膨胀,价格飞涨,这套体系便无法维持,近于荒弃……”

说到这里,颜福庆的声音在微微颤抖:“我至今还记得,志潜在今年写给我的一封信里说:公共卫生事业如此之知性主义、理想主义,在过去一年里,每一个有思想的人,都开始怀疑它在中国的实用性——志潜那么坚韧的一个人,消沉颓丧之意,竟溢于言表。你问我效果如何,我只能说,任重而道远。”

颜福庆说到这里,双眸里闪过一丝少有的困惑,连带着最后吐出的五个字,都显得不那么自信。

“您愿意听听我的看法吗?”方三响道。颜福庆敏锐地觉察到,对方的气质生了微微的变化。他不由得稍微坐直了几分,凝神倾听。

“我认为,无论是您还是陈医生的构想,都是好的,只是不切实际,”方三响顿了顿,觉得有点欠斟酌,可一时又想不到更委婉的表达,只好硬着头皮道,“因为它只是空中楼阁,落不到地上,就算勉强栽种,勉力扶植,也无法真正生根芽。”

颜福庆的眼眸一闪,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好奇。

“就拿陈医生来说。他所遭遇到的麻烦都不是医学上的,而是体制上的。官员贪腐,这是政府监察不力;资金匮乏,这是国家重视不够;建设推诿,这是政令运转不灵;地方民众不配合,这是他们没有被宣教过,不明白这件事与自己有什么关系。”方三响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您想想,这些问题,哪个是医生该解决的?能解决的?”

颜福庆做过卫生署长,比方三响更清楚政府内部的风格,听了只是苦笑。

“您一定还记得项松茂总经理吧?他多年前就跟我抱怨过,政府官员觉得洋药应有尽有,买都买不过来,何必还要自己费心去做。国家对民族制药毫无扶持之心,导致至今奎宁、磺胺等战略药物均不能国产。如果我们要建起一个覆盖全国的公共卫生体系,需要大量廉价药品,这又岂是陈医生一人能解决的?”

方三响讲到这里,语重新放缓:

“陈医生和您的公共卫生构想很好,但恕我直言,在现有的政治体制下,它根本执行不下去。从上到下,每一个环节都会出现问题。譬如在一间充满病菌的屋子里,手术方案再如何完备,也无法挽救病人。若无有决心的政府,则无有效果之卫生。若无有效果之卫生,则无有健康之民众。”

这言大胆且危险,颜福庆盯着他,半晌方道:“听起来你已经有了正确答案?”

“我多年前在山东碰到过一个牧师,他给我讲了信义宗的起源。他有一段话,让我一直记到现在。他说,当千百个人问出同样的问题时,提问本身便构成了答案。”方三响抬起头,看向窗外,“现在我知道了,这四万万人想要活下去的心愿,就是我一直以来所苦苦寻求的答案。”

“说得好,四万万人的公共卫生服务,本该是让四万万人一起参与。”颜福庆赞道。

方三响抬起右手臂,攥紧五指:“陶管家教过我几招拳法,他说打出好拳的关窍,讲究力从地起。不懂得这个力技巧,任凭拳理如何精通,打出去也是软绵绵的。同样的道理,公共卫生的成效,取决于金字塔底,而非塔尖,取决于政府能不能从最广泛的底层汲取力量。”

颜福庆轻轻拍打一下膝盖:“力从地起,嗯……这个提法很有意思。这不正是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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