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话,翠香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眶里唰地涌出泪水:“大小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怎么会抓你?别说你了,方叔叔那个正牌共产党,我动过他吗?这三年来,要不是我刻意遮护,方叔叔早被军统抓起来枪毙无数次了!我一直在保护你们呀。”
姚英子明白,翠香的心里是真委屈。她如今是军统上海站的防谍组组长,没少以权谋私,压下去多次针对方三响的调查。
姚英子掏出手帕,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翠香,你这么聪明的人,这三年来难道还看不清形势吗?又何必一条路走到黑呢?”
“共产党还没进上海呢,这里还是国民党说了算。”翠香靠在姚英子跟前,把头歪在她肩膀上,“实话跟大小姐你说吧,汤司令和毛局长已经下了命令,不给共产党留下一医一护。这是涉及整个上海医界的大计划,包括中山、同济、广慈、中美、仁济,还有红会第一医院,所有的医院人员,统统要带走。带不走的,就地……”
翠香没往下说,可姚英子知道是什么意思,脸上浮起一阵冷笑。
“宁可上海民众活活病死,也不能让共产党得了便宜,是这意思吧?”
翠香没有接这句话,而是自顾自说着:“所以大小姐你跟我脾气没用。这是大势,不是我说你们可以不走,你们就能留下的。我来找你,只是希望能多争取些有利条件罢了。大小姐,你现在明白了吗?”
“这么大的事情,你干吗不去跟崔院长说?缠着我一个闲散的老太婆干吗?”
第一医院的院长,如今是由上医大的崔之义教授兼任。而姚英子出于身体原因,如今只在妇幼科里做个顾问。
“我当然关心的是大小姐你,最多再加上孙叔叔和半个方叔叔。你们愿意走,我才愿意去张罗,否则才懒得管医院的死活。”她伸出手臂,握住姚英子的双手,恳求道,“所以,大小姐,你跟我走吧!”
姚英子思忖再三,终究还是摇摇头:“我爹的坟、沈会长的坟、陶管家的坟都在这边,曹主任的坟也指望不上他儿子去扫,都得我来照看。再说张校长年纪也大了,总要有人照顾才行——更何况……”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浮起腼腆的笑意:“外白渡桥的日出那么美,我还想多看看呢。若是走了,我担心以后没机会看了。”
邢翠香知道,大小姐天性倔强,她做出的决定,很少会被人说服。邢翠香缓缓站起身来,把泪水吸回去,语气变回决绝:“大小姐,你老了,老人会因为恋旧失去判断力,不能正确认识环境的变化,需要别人代为决断。大小姐,我过誓会保护你,可没说过要一直顺从你。”
不待姚英子再说什么,翠香转身走出会议室,把门轻轻带上。姚英子拄着拐杖,望着关闭的大门,眼神里既含着无奈、疲惫,也有心疼,但唯独没有后悔。
邢翠香快步走到楼下,正巧赶上孙希带着一群学生离开手术室。孙希一见翠香,赶紧迎上去,不料翠香瞪了他一眼,径自离开。这个态度,让孙希觉得莫名其妙,可这么多学生在,他又不好追上去询问,只好压住心头的疑问,先去查房,等一下去问问英子。
邢翠香走到哈佛楼前,一辆轿车等在那里。她刚刚坐进后排,在副驾驶位上的手下探过头来:“邢组长,刚刚接到消息,我们在福州路找到农跃鳞的线索了。”
一听这名字,翠香霎时从一个委屈的小丫鬟,变回成那个杀伐果断的军统精英。
农跃鳞这个名字,已经跟她纠缠了三年。她早就知道,农跃鳞是中共派来上海的一位重要人物,怀有重要使命。可自从他一九四六年返回上海,在十六铺码头被人拍到一张照片后,就彻底消失在大上海的繁密里弄之间。邢翠香动员了很多力量调查,却一无所获。
在这三年里,军统和中共地下党交手了很多次,从来没有现农跃鳞的蛛丝马迹。这人就像掉进黄浦江的一根针,藏匿了全部行踪,一丝涟漪都没有。
翠香一度怀疑,农跃鳞是不是死在哪里了。可是一日不见到尸体,她就一日不得安心。她太了解农跃鳞了,这个资深老记者能力极强,在上海的人脉又广,随时可能折腾出大动静。
最讽刺的是,二十一年前还是她想出的妙计,让农跃鳞逃过国民党的追捕,前往江西。没想到时势轮转,风云变幻,二十一年后,却是她亲自来抓他,不得不让人感慨命运的恶意。
但邢翠香不会因为过去的事而有所手软。她深知在这个非常时期,必须展现出自己的价值,才不会被组织抛弃,才能爬得更高,才有能力继续保护大小姐。
她在车上仔细阅读了线索。这是来自上海外围一个叫高桥镇的消息。当地军统昨天破获了一个中共的交通站,因为突袭很快,站内的情报人员还没来得及销毁全部资料,即被全数击毙。军统在资料里现一个叫“三阿公”的人,持续通过他们向外界传送情报。经过研判,他们认为这个三阿公就在交通部电报局的大楼里。
“再开快一点。”她目视前方,对司机下了指令。
就在翠香的轿车于华山路上开始加的同时,方三响恰好赶到了福州路与四川中路的路口,站在一座富有巴洛克风格的L形大楼前。
他之前在提篮桥监狱办好了保外就医手续,一出门,就见陈叔信等在门口,对他说了一句:“三阿公病重,去医院。”这是一句事先约定好的暗号,方三响当即和他匆匆赶到福州路。
这座大楼原本是德国的书信馆大楼,如今是交通部电报局的总营业厅,里面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无论是什么时候,政局似乎永远不会干扰到这里的繁荣。
两个人在人潮中挤到里面的一条狭窄走廊上,走廊侧面有一间小办公室,木门紧闭着,外头挂着一块牌子,上书“书报电文检查处”几个字,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小铜牌,上头镌刻着交通部的徽标。
一看这枚铜牌是徽标一侧朝外,两人这才放心地敲了一下门,然后走进去。
先进入视野的,是铺天盖地的印刷品。举凡报纸、杂志、档案、文书和各种宣传页、广告纸,各种纷乱开本的印刷品被杂乱无章地扔在书桌和地板上,原本就很逼仄的办公室,被它们挤占得简直比棺材还窄。
而大腹便便的农跃鳞坐在这一大堆纸内,正叼着一根雪茄吞云吐雾,一只脚搭在桌上电话旁,俨如一位至尊的君王。
他现在明面上的身份,是为政府审查各种出版物和电报往来内容的分析员。这个岗位不需要外出,也很少跟人打交道,每天只要接收新来的文件,审核后填单上报就行了。以农跃鳞的阅读度和对文字的敏锐程度,干这份工作简直是轻而易举。
怪不得邢翠香怎么也找不到农跃鳞,谁会想到一个中共的大间谍,会堂而皇之地坐在电报局的深处,替政府审查着出版物呢?这三年来,农跃鳞就蜗居在这间斗室里,很少出门,整个人居然胖了两圈不止,圆墩墩的,简直是又一个曹主任。
农跃鳞回来之后,从来没找过方三响。方三响能理解,军统如果要抓农跃鳞,势必从他之前的社会关系入手,两个人不见面是最稳妥的。这次他们赶到这里,是因为农跃麟突然启动了一个备用联络的渠道,通知陈叔信,大概是出现了什么紧急情况。
农跃鳞见他们两人进来,把雪茄仔细地按灭在烟灰缸里,直接开口道:“我一直使用的那条联络线,每天都会给我打一个安全电话。现在已经二十四小时没有消息,大概是出事了。但这里有一批极为重要的情报,必须今日送出上海,只能拜托两位了。”
这三年来,地下党和军统在上海厮杀得极为惨烈。他们对于同志的牺牲虽感悲恸,但并不意外。
农跃麟从桌子下面取出七八个草稿簿子。平均每一册都有两三百页,上头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侧面用糨糊和封条做了简单的套装,封面统一使用藏蓝色牛皮纸,上面写着“江南问题研究会上海草稿”几个墨字。
方三响和陈叔信捧着这厚厚的几本东西,眼中都是钦佩。
这个所谓的“江南问题研究会”,其实是中共华东局下属社会部的代称。这个机构不管军事情报,专司搜集南京、上海、杭州等江南大城市的各种行业公开信息,以方便解放军进入这些城市时,可以迅接管。
这些信息的主要来源,是当地报纸、出版物和各类公开档案。搜集情报本身风险比较小,但需要有专业人士从浩如烟海的资料中去芜存菁,准确提取出有价值的信息,眼光与经验缺一不可。
农跃鳞因为在上海做过记者,便主动请缨,返回上海做调查。他通过老关系找到这一份工作,不需要外出冒险搜集,自然有源源不断的情报送上门来,让他从容整理,简直再完美不过了。
这些厚厚的册子,就是农跃鳞这三年在上海的成果。手册按照行业划分,举凡金融、交通、医疗、教育、工业、电力、警察等关键行业,都有专册详细记录。方三响曾协助他搜集过医疗行业的信息,所以他知道在医疗分册里,上海每一家医院都有记录,而且各级负责人的姓名、职位、科室、思想倾向、家庭地址等均写得清清楚楚,简直比卫生局掌握得还细致。
可以想象,如果解放军把这些册子分到一线部队,他们进入上海时,接管效率将会提高到什么地步。
陈叔信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他知道眼前这个老头当年是《申报》的第一主笔,可没想到这人能厉害到这地步,一手摸透了整个大都市的虚实。
“我一个人哪有这种能耐,只是各个行业的朋友认识得多些,众人拾柴火焰高而已。”农跃麟谦逊地摆摆手。
陈叔信当即拿出绳子和剪刀,和方三响一起捆扎起册子来。
“方医生,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汉弥登番菜馆那次的相遇?”农跃鳞这会儿才叙起旧来。
方三响点头。他记得那还是宣统二年(一九一〇年)的事,当时三个人联手解决了闸北的痢疾疫情,去番菜馆庆祝,结果遇到了农跃鳞。
“我当初劝你们,即使你不关心时局,时局也会来关心你,怎么样?我可是一点也没讲错吧?今日你我竟成了同志。”
方三响也笑起来:“那时我以为你的意思是,时局无论如何都躲不过。经历多年之后我才明白,所谓时局,恰是由千千万万个关心、千千万万个疑惑所铸成的。唯有主动提出疑问,风云才会变化,天地才会翻覆。正如每一个细胞都参与反应,人体方可驱除疾病。农先生那时就看透的道理,我到老了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