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可手臂刚一用力,便软得像没了骨头,经脉处的剧痛让他眼前黑,只能无力地倒回铺着干草的土炕上。
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
记忆猛地回笼,最后定格的画面是那道足以净化一切阴邪的净化神光,然后是沈珩溯那枚在白光中碎裂的金银核心。
还有天地间骤然爆的、抽取所有生灵生机的诡异吸力。
他记得自己被那股吸力裹住时,灵力像是决堤的洪水般往外泄,经脉传来阵阵灼烧感,再之后,便是彻底的黑暗。
“经脉……寸断了。”
郑明漪抬起右手,指尖连凝聚一丝灵力都做不到,原本温润的掌心此刻布满了细小的划伤,还沾着干涸的泥土。
他曾是郑家历代圣子中最天赋异禀的一个,七岁斩鬼,十五岁修成净化神光,二十岁便已是斩鬼世家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可现在,他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连起身都做不到。
不过,他没有不甘和怨恨,技不如人,杀不了鬼,当然要被反杀,他也并不后悔。
他受到的家训就是要斩杀世界上所有的鬼怪,不惜一切代价。
只需要让鬼怪不存在就行了,其余的一切都不用考虑,越因为一些弱者而被鬼怪拖住,反而越会让鬼怪得逞,这样反而会死去更多的人。
这是他从小接受的规训,所以他并不知道,那么“尊贵”的圣子,是不应该接受这种物化为武器一般的教导的。
现在他只是想是谁救了他,又将他带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村民们低低的交谈声,像是在刻意压抑着情绪,既带着虔诚,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郑明漪心中一动,强忍着剧痛,用尽全力侧过身子,朝着窗边挪去。
土炕离窗户不远,可这短短几步的距离,却让他疼得冷汗浸透了道袍,手腕处的青筋凸起,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终于,他靠在了冰冷的窗沿上,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望去。
屋外是一片小小的村落,家家户户都是低矮的土坯房,烟囱里难得地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柴火的气息。
村口的空地上,密密麻麻跪满了村民,男女老少都有,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埋得极低,双手合十,像是在朝拜什么神圣的存在。
而在村民们前方,站着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男子。
他身形挺拔,银色长如上好的绸缎般垂落在背后,用一根黑色的带扎起。
奇怪的是,他的尾不是银色的,而是人衰老时才会出现的白,与沈珩溯流畅如海藻般的光滑的白不同,莫名地枯燥。
纪惊鸿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是通体的墨色,上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现有人看他,于是微微侧头,一双极浅的冰蓝色眼眸映入郑明漪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的眼神里没有温度,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冷漠,可周身又萦绕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像是悲悯世人的神,却又对世间万物的苦难无动于衷。
仿佛游离于世界之外的观众。
郑明漪知道这个男人的名字,但对他实在不算熟悉,那天他找路的时候,纪惊鸿突然冒出来,把他带到了现场,又在他杀鬼失败以后救了他,他们之间甚至没怎么交流过。
地上跪满一地的村民在此时开始祈求。
“纪……纪大人……”
一个白苍苍的老者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他双手捧着一个陶碗,碗里装着刚蒸好的白米饭,“我们愿意献上西溪的一切,恳请尊上继续庇佑我们西溪,让那些厉鬼再也不敢靠近。”
纪惊鸿没有弯腰去接那碗米饭,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冰蓝色的眼眸扫过老者,声音清冷得如同山涧的寒冰,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已经布下了阵法,你们可以自给自足,这里的势力已经都覆灭了,过几天会来人收编你们,你们可以跟着她。”
老者连忙磕头,额头磕在地上,出“咚咚”的声响:“是!多谢大人!”
其他村民也纷纷跟着磕头,嘴里不停念叨着“谢大人庇佑”,声音里满是感激,可郑明漪甚至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狂热那是一种被反复抛弃后终于找到救赎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