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两侧的黑暗中,开始出现光点。
不是灯光,不是手电筒——是萤火虫一样的、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上下浮动。那些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远处缓慢地飘过来,像是一条光的河流在黑暗中流淌。
但那些不是萤火虫。
每一个光点的後面,都跟着一个影子。半透明的、模糊的、像是用雾气凝聚而成的人形。那些影子有大有小,有高有矮,有的完整,有的残缺——缺了手臂的、缺了腿的、缺了半个身体的。它们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表情被时间侵蚀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茫然的外壳。
它们在靠近。
不是很快。缓慢的、有节奏的、像是在水中行走一样的度。但它们确实在靠近。从道路两侧的黑暗中走出来,走上这条光滑的黑色道路,朝着阿杰他们的方向走来。
「上车。」阿杰说。
没有人需要第二句话。五个人同时跑向两台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阿杰动引擎,车灯照亮了前方的道路——然後他看到了一个让他血液冻结的景象。
前方的道路上,站满了人。
不,不是人。是那些影子。它们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绕到了他们前面,密密麻麻地站在路面上,从左侧的黑暗延伸到右侧的黑暗,形成了一道人墙。它们的数量无法估计——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它们半透明的身体在车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银白色,像是无数面镜子在反射光线。
它们站着不动。所有人的眼睛——那些空洞的、没有瞳孔的眼窝——全部朝着车子的方向。
它们在看着他们。
「倒车。」阿Ben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阿杰打到R档,车子往後退。後照镜里,後方的道路上同样站满了影子。它们不知道什麽时候也绕到了他们後面,形成了一道同样密不透风的人墙。
前後都被堵住了。
「往旁边开!」彦钧喊道,「开到路肩外面!开到那个黑暗里面!」
「不行。」阿杰说,「我不知道黑暗里面有什麽。如果我们开进去,可能永远出不来。」
「可是我们现在也出不来啊!」
对讲机里传来大饼的声音,异常冷静「杰哥,你看那些影子。它们的脚。」
阿杰看向最近的一个影子——一个站在车头前方大约五米处的、穿着日据时期服装的男人的影子。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可以看到他身後的路灯光线穿过他的身体,在路面上形成一个奇怪的、扭曲的光斑。
他没有脚。
不对——他有脚。但他的脚没有接触地面。他悬浮在路面上方大约几厘米的位置,和他们车子的轮胎一样。而且——
「它们没有影子。」阿杰说。
车灯照在那些影子的身上,但它们身後的路面上没有任何阴影。光线穿过它们半透明的身体,直接照在路面上,没有被阻挡,没有被吸收,没有产生任何明暗变化。
它们不是实体。它们是——光线的某种干扰。像是空气中的热浪扭曲了光线,但它们不是热浪——它们是更古老的、更持久的、更顽固的某种东西。
「它们不是要攻击我们。」大饼说,「它们只是——在看着我们。」
「这比攻击我们还恐怖!」彦钧说,「攻击我们至少还有个动作!我们可以反击!但它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看什麽?看我们什麽时候死吗?」
「也许它们在等我们做什麽。」小羽说。
「做什麽?」
「我不知道。也许——也许它们在等我们带它们出去。」
阿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影子,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它们在这里多久了?林秀英在隧道壁里被困了三十四年。这些影子——有些穿着清朝的衣服,有些穿着日据时期的衣服,有些穿着民国初年的衣服——它们被困在这里多久了?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
也许从这座山还是「馒头山」的时候,它们就在这里了。也许从第一座坟墓被挖在这座山上的时候,它们就在这里了。也许从更早的时候——从这座山还是荒山、还没有名字、还没有被人类踏足的时候——它们就在这里了。
它们不是「死在隧道里的人」。它们是「被隧道压在下面的人」。它们的坟墓被炸开、被铲平、被浇上混凝土、被压在几十万吨的岩石和水泥下面。它们没有地方可以去。它们不能离开,因为它们的身体——那些被炸成碎片的、被运走的、被丢弃的骨头——不知道散落在哪里。
它们被困在这里。永远。
「我们不能带它们出去。」阿杰说,像是在对那些影子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们连自己都带不出去。」
前方的影子群中,有一个影子开始移动。不是像其他影子那样站着不动——它在往前走。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阿杰的车头走来。
那是一个女人的影子。穿着白色的衣服——不是洋装,是那种老式的、民国初年妇女穿的斜襟大褂。她的头梳成一个整齐的髻,用一根银色的簪子别着。她的脸——和其他影子一样,是模糊的、半透明的、被时间侵蚀过的——但她的眼睛不一样。
她的眼睛是完整的。黑色的瞳孔,白色的眼白,甚至还可以看到眼角的细纹。一双完整的、活生生的眼睛,嵌在一张半透明的、模糊的脸上,形成了一种极度不协调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她走到车头前方大约一米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後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
她跪了下来。
她的膝盖接触到光滑的黑色路面,出一个轻微的、像是玻璃碰撞的声响。她的双手撑在膝盖前方的路面上,额头低下去,碰到自己的手背。
她在磕头。
一个无声的、缓慢的、充满了某种古老仪式感的磕头。她的额头碰到手背的瞬间,她半透明的身体会出现一阵轻微的震颤,像是水面上的涟漪。然後她直起身体,再次弯腰,再次磕头。
一次。两次。三次。
她磕了三个头,然後维持着跪姿,抬起头,用那双完整的、活生生的眼睛看着车内的阿杰。
她在哭。
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无声地滑过她半透明的脸颊,滴在她白色的斜襟大褂上。每一滴眼泪落下的瞬间,都会在空气中闪烁一下,像是小小的、短暂的星星。
然後第二个影子跪了下来。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第一百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