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馆在鸿胪寺西南侧,隔着一道坊墙和两条横街。犬上三田耜带着人穿过坊门,拐进一条窄巷,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看见了四方馆的门楼。门楼不高,黑漆柱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四方馆”三个字,在夜色里看不清颜色。
守卫看见他们回来,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门。犬上三田耜迈步走了进去,穿过前院,沿着廊道往倭国使团居住的院子方向走。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落在青砖地上,出沉闷的声响。
进了院子,他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各自回房歇息。那些人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散开了,院子里只剩下犬上三田耜和药师惠日两个人。
犬上三田耜推开正房的门,走了进去。他没有点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听着药师惠日从身后跟进来,反手带上了门。门轴出一声轻响,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木头上刮了一下。
“正使。”
药师惠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努力克制却仍然透出来的急切,“平群糠手和高汉玉理被那个文安抓去了,咱们的计划会不会……”
他顿了顿,接着道:“平群糠手和高汉玉理,这两个人是负责暗渠转移环节的关键人物。他们知道暗渠的路线,知道城南那几个藏匿点的位置,也知道那几个孩童最后被转移到了哪里。如果他们开了口,那整个计划就全完了。”
犬上三田耜在黑暗里抬起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
药师惠日立刻住了口,他下意识地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又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然后才压低声音道:“正使,我方才——”
“惠日,小心隔墙有耳。”
犬上三田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的目光在黑暗里沉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
药师惠日也反应过来了,他点了点头,走到窗边,把窗纸揭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在走动。
他放下窗纸,走回犬上三田耜面前,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正使,如今人已经被带走了,我们该怎么办?”
犬上三田耜沉默了一会儿。他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一张胡凳,坐了下去,膝盖上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二人都是我大倭的勇士,应该不会轻易吐露事情。况且他们知道的也只是转移路线和那几个藏匿点的位置,并不知道更多。”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说服药师惠日,“如果实在扛不住,他们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药师惠日没有说话。他站在黑暗里,看着犬上三田耜模糊的轮廓,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如果他们扛不住呢?”
犬上三田耜没有立刻回答。他在黑暗里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如果扛不住,供出了我们,那便只能提前把那些孩童处理掉了。”
“怎么处理?”
“随便找个没人的地方丢弃。”
犬上三田耜的声音很平稳,阴恻恻道:“反正不能让他们死在我们手里。只要人还活着,到时候就算被唐人找到,我们也可以推说不知情。如果死了人,就不好办了。”
药师惠日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丝不甘。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过了片刻才低声道:“希望如此。要是真把咱们供出来,那些年的谋划就全白费了。”
“惠日,我比任何人都不愿意看到这个结果。”犬上三田耜的声音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
药师惠日沉默了一下,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恨意道:“又是那个文安。之前就坏过我们的事,如今又是他。若不是他,那些孩童早就送出城了,哪至于像现在这样被堵在暗渠里出不去。这个文安,实在可恨。”
“恨也没有用。”犬上三田耜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他是长安令,如今又得了李世民的旨意,手握左右武侯卫千人。我们身处大唐的地界上,万事都要小心谨慎。”
药师惠日恨恨地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些唐人也都该死。之前找的那些乞丐,出钱让他们去我大倭享受都不肯去,连乞丐都不愿去,否则哪里用得着出此下策。”
犬上三田耜听了这话,没有接。他在黑暗里坐着,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那些孩子如今在暗渠里还好吧?”
“还行。”药师惠日道,“唐人查得极为严格,我们的人试了几次都没能把他们运出城。如今还藏在暗渠下面,这几日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可别饿死了。”
“不能死人。”犬上三田耜的声音很轻,但话里的分量很重,“人不能死在我们手里。大唐皇帝怒,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吩咐下去,让他们送些干粮和水过去,至少保证人不饿死。如果实在送不出长安城,就像我刚才说的,找个没人的地方放了。”
药师惠日应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近乎执拗的不甘:“前几次那些送出去的,都已经顺利到了我大倭沿海。”
“只要按照这个进度,每年送一批,只要有个十几年,那些孩童人长大了,吃在我大倭,住在我大倭,娶了我大倭的女子,生儿育女,我大倭换种便算成功了。”
“几十上百年坚持不懈,慢慢励精图治,到那时候,吞并新罗、百济、高句丽,之后北望唐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狂热。
犬上三田耜在黑暗里皱了一下眉。他不喜欢药师惠日这副激动的样子,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他等了片刻,才开口:“惠日,你忘记我们现在身处何地了?”
药师惠日像被浇了一盆冷水,肩颈一缩,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总算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