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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0章 甄别（第1页）

文安的目光扫过那些人，没有急着说话。犬上三田耜站在人群前方，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根同色的腰带。他身后站着药师惠日，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藤原大河站在更后面的位置。

犬上三田耜看见崔君肃走进来，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崔少卿，不知这么晚了将我等多召集起来，所为何事？”

他说完，目光越过崔君肃，看见了站在崔君肃身后的文安。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又迅恢复了原样。

“原来是文侯也在。”犬上三田耜又朝文安拱了拱手，姿态比刚才更恭顺几分，“文侯别来无恙。”

文安回了一礼，没说什么。

崔君肃接过话头，缓缓开口：“犬上正使不必多想。本官召集诸位前来，是因为近日各国使团向鸿胪寺提出了一些建议。本官想着既然有人提了建议，不如把各国的人都召集起来，让大家一次性把该说的都说了，也省得日后一桩一桩地来回递文书。今日便先从倭国诸位开始。”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犬上三田耜听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随即又堆起笑容：“崔少卿考虑得周到。大唐不愧上国，行事风范非吾等小国能比拟。我等能在此处提出拙见，实乃莫大的荣幸。”

他说着，又朝崔君肃深深施了一礼，腰弯得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崔君肃微微颔，没有再多说，示意众人可以开始提意见了。

犬上三田耜直起身，先是按照自己的身份和年齿，提了几条关于通商和遣唐使学艺的建议。他说话的时候语不快，措辞得体，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像是斟酌过无数遍才说出口的。

文安站在崔君肃侧后方，听着犬上三田耜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又冒了出来。

他看见犬上三田耜脸上那种恭顺得近乎卑微的表情，看见他每说几句话就要朝崔君肃的方向微微欠一下身，看见他那些精心雕琢的措辞在烛光底下闪着温润的光。这个民族，千百年了，虚伪就刻进了骨子里，让人作呕。

他想起后世那些关于倭国历史的记载。那些字句他曾在前世书页上反复看过，当时只道是寻常史料。

如今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一幕，那些文字忽然有了温度，有了形状，像一层薄薄的冰面，底下暗流涌动。

他没有把这种情绪表现在脸上。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犬上三田耜说完。

然后药师惠日上前，提了几条关于文化交流的建议。再然后是一个文安叫不上名字的倭国官员，说了几句关于典籍翻译的事。一个接一个，按照身份高低依次上前。

文安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些倭国人。他在看每个人的站姿、目光、微表情，试图从那些细微的地方找到破绽。

但他没有看到任何异样。那些倭国人站得整齐，面容平静，该笑的时候笑，该行礼的时候行礼。

一个时辰过去了。正厅里的倭国人大都已经说完了话，各自退回了人群里。犬上三田耜站在最前面，脸上仍然挂着笑，但目光已经开始往门口方向瞟。

文安皱了一下眉。他看了一眼侧厅的方向，那扇门仍然关着，门缝里透不出光。赵连义和那个孩童应该就在侧厅里等着，但一直没有出约定的信号，没有敲击声。

侧厅的安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孩童没有听到他熟悉的声音。那些倭国人的说话声，没有让他产生反应。

难道真的不是他们？

这个念头在文安脑子里转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正厅里那些倭国人，目光在人群里缓缓扫过。

当他扫到正厅靠近柱子的一角时，目光停了一下。那里站着两个倭国人，穿着和其余人一样的灰色短褐，站在人群后排，微微低着头。他们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文安注意到他们俩一直站在原地，姿势几乎没变过。其他人走动、交谈、互相低声说几句，但他们始终靠着柱子，一动不动。

他对崔君肃使了个眼色。崔君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两个人。他没有表现出异样，只是放下手里的茶碗，站起身，缓步走向那两个人。

犬上三田耜注意到崔君肃的动静，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这两位是？”崔君肃站定，看了一眼那两个人，转向犬上三田耜。

犬上三田耜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恢复了，声音平稳：“回崔少卿的话，这二人天生聋哑，不会说话，也听不见声音。故方才一直没有开口。他们是随行的仆从，不懂大唐礼仪，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少卿见谅。”

崔君肃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回主位，在案桌后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不出表情。犬上三田耜看着他的动作，站在原地的笑容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又很快化开了。

文安听完犬上三田耜的解释，心中冷笑了一声。聋哑？坟头读报——糊弄鬼呢！

倭国遣唐使带来的随行人员，会有天生聋哑的？派聋哑之人来大唐，又能学到什么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踱步，不紧不慢地走向那两个人。那两个倭国人仍然低着头，像是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文安在他们面前站定。他看见他们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站在那里，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

正厅里安静下来。其他倭国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投过来，有人低头，有人别开目光，有人用余光扫着这边。

文安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像是随口说了一句闲话：“归义坊，昭行坊，夹道，暗渠。”

他每说出一个地名就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记错。他的语气平稳，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