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村外路口忽然传来一阵车轮轱辘滚动的声响,片刻功夫,一辆双轮木车缓缓驶入村内,车上堆叠着层层空粮袋。不等乡邻开口询问,领头男子率先扬声开口,语气带着生意人的客套:“我等是外乡收粮商户,听闻此地秋收将至,田亩丰产,特地提前过来预定新粮,不知村中各家是否有意售卖?”
葛三最先放下锄头凑了上去,心底的闷气瞬间散了大半:“你们提前收粮?粮价怎么算?可比镇上粮铺公道?”
领头男子看向葛三,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公道自然公道。提前预定,我们包收割、包运输,省去各家晾晒运送的力气,只看粮米成色定价,绝不压价。”
远处观望的林砚心头一紧:“是那人伪装的粮商。换了行头、带了人手,公然进村探查,比暗处窥探更加难缠。”
苏晚道:“他是借着收粮的由头,光明正大走遍全村田地,借机摸清每一户的作息、人口、院落布局,顺带套话打探动静。”
“没错。”林砚目光沉沉落在那枚墨玉扳指上,“他先前数次暗探无果,索性换了法子,以正当营生做掩护,无人能拦、无人能疑。”
田间,葛三已然缠着领头男子追问不休:“若是我家粮米成色上等,能否多抬几分价钱?我这几亩地,年年收成不差。”
“自然可以。”伪装粮商的探子顺势接话,“看你村中田地规整,住户安定,想来常年无灾无扰。只是我路过周边村落,听闻此地近日常有生人暂住、邻里往来繁杂,不知是否属实?”
周衡放下手中的工具:“乡野村落,秋收临近,亲友互帮、邻里换工乃是常事。各村皆是如此,算不上什么繁杂动静。阁下在外经商,应当见惯了秋收时节的邻里往来,何必少见多怪。”
探子眸光微凝,看向突然出面的周衡:“原来如此。我初来此地,不甚熟悉乡风,倒是唐突了。”
“经商只论粮米成色价钱,莫问邻里家常是非。”周衡道,“阁下若是收粮,我们热烈欢迎。若是爱探人私事,大可移步别处,我村农户只懂耕种,不懂闲谈应酬。”
围在一旁的村民瞬间反应过来,纷纷附和。
“是啊,收粮就谈价钱,打听家事做什么!”
“我们村里都是老实种地的,没什么新鲜事可听。”
“是我失言。”那探子转头看向葛三,“既然如此,我们只谈粮价。你家田亩我稍后亲自去看,成色过关,价钱从优。”葛三满心欢喜:“好好好,我带你们去看我的田地!”
苏晚道:“葛三被他拿捏得死死的,这人最贪小利,若是对方许些好处,怕是什么话都能说出去。”林砚点头:“这正是对方的目的。他知道葛三心性弱点,专门挑他下手,想从最容易突破的人嘴里撬出线索。我得想个法子打断。”
话音落,林砚径直走出院落:“阁下提前收粮,理应一视同仁,逐户查验田地才是规矩。若是只单独看一户,难免惹人闲话,觉得阁下偏心,私下做了别样交易。”其余农户立刻纷纷应声:“没错!要看就都看,不能单看一家!”
探子被众人围住,无法再单独拉拢葛三,只能故作大方:“诸位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今日便逐户查看田亩,统一核价,公平相待。”
探子走遍大半村落,一无所获,心中愈发焦躁。他耗费多日,暗中窥探、明面试探、借故套话,用尽手段,却连半点异常线索都抓不到,他折返人群之中,看着依旧满心期待粮价的葛三:“我看村中院落错落,唯独后方一处小院常年紧闭,极少有人出入,不知是谁家院落?”
他指的正是林砚与苏晚的居所,也是沈聿的藏匿之地。葛三顺着方向看去:“那是林砚家。夫妻二人素来安静,不爱凑热闹。我是从没见过他们接待外客。住在这里这么久,他家从来没有亲戚登门,冷清得很。”
眼见再无打探机会,探子只能收敛心思,假意与村民商议几句粮价,随口报了个寻常价钱,敷衍了事。他此刻已然无心收粮,伪装的营生彻底成了摆设:“此地田亩长势相近,粮价统一登记即可,不必细查。我们先行离去,改日再来敲定收成。”
两名壮汉应声,迅速收拾车边物件,一行人不再多做停留,调转车轮,快步驶出村落。直到车驾彻底消失在路口,全村紧绷的气氛才骤然松弛。
葛三还满心遗憾:“怎么说走就走了?还没说好我家的粮价呢!”陈大无奈摇头:“你还没看明白?这人哪里是真心收粮,分明是借着收粮的由头四处打探!”葛三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生出后怕:“打探?打探什么?”周衡道:“不该你问的别问。”
村东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竹筐磕碰声,伴随着两道人声争执拉扯,许穗道:“你放手!这筐菜绝不是我摘的!”
“不是你是谁?”柳桃道,“整片村东菜田,就你我两家种的青菘成色最像,我方才少了整整一筐嫩菘,方才只有你在我田边徘徊,不是你偷摘,难不成是菜自己长腿跑了?”
闻声赶过去劝架的是住在村东的农户孟石:“有话好好说,都是邻里,何必扯拉扯破脸面。柳桃,你先别急着定论,许穗素来老实,不至于偷摘旁人菜蔬。”
“老实?”柳桃冷笑一声,指着自家菜田缺口,“孟石你自己看,我这畦嫩菘今早还满满当当,不过半柱香时辰,少了最拔尖的一茬,切口新鲜,分明是刚摘不久。我方才蹲在田埂除草,亲眼看见她从我菜地边走出去,手上竹筐盖着布,藏得严实得很!”
许穗伸手掀开自己竹筐上的粗布:“我筐里的菜全是从我自家畦里摘的,你且仔细比对!我家青菘叶边微微泛黄,栽种时日稍久,你家的新嫩碧绿,根本不一样,你凭什么凭空污蔑我偷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