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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8章 雀台(第1页)

相州城北的铜雀台荒了数十年,台基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蒿,风从漳河故道灌过来,把夯土台面上的碎石吹得滚来滚去。韩其昌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把他瘦长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台壁上,像一个摇晃的纸人。

“狄公,白骨就在台顶。”韩其昌压低声音,“下官没让人动过现场。那截断指排得太整齐了,像是用尺子量过。”

狄仁杰登上台顶。月色惨白,照得台面一片银灰。白骨仰面朝天躺在台中央,右手五指被齐齐切断,五截断指并排放在尸身右侧,从拇指到小指依次排列,间距分毫不差。骷髅的脸上挂着一丝僵硬的微笑——不是自然风化形成的,而是死前肌肉痉挛留下的弧度。

狄仁杰蹲下身,从尸身下抽出那块靛蓝土布。布面上绣着一个“冯”字,针脚粗犷悍厉,收笔处直直往下顿——是石敢的手法。他把布翻过来,背面用左手绣着一行极小的字:“冯某,天册年间洛阳南市围观胡人受辱,笑最大声者之一。今以笑还笑。”落款处没有绣凿子,没有绣铜钱,没有绣塔——只绣了一个极小的笑脸。

“第八个笑债。何不笑说他在洛阳只收了七个人,可天册年间南市围观嘲笑的人群里有几十个人。这第八个人不是何不笑收的——手法是石敢的,但比石敢更轻,每一针都像是怕缝疼了布。绣这个笑脸的人不是在杀人,是在替师父缝香。”狄仁杰把土布凑到火把下,指着那个笑脸的针脚让李元芳看,“何不笑的针脚更粗更悍,这人却更细更轻。他把石敢的凿法、释月的针法、何不笑的缝香全部融在一起,但他的针脚压得极浅,像是生怕针尖扎进布里太深会疼。”

李元芳蹲在白骨旁边,指着那五截断指问道:“那这五根手指——是生前切的还是死后切的?”

狄仁杰用镊子夹起一截断指举到火把下。断面整齐,骨茬平滑,没有愈合痕迹。“死后切的。何不笑当年缝尸时用的是剖背填盐的手法,这个人也剖开了冯某的背,但他没有填盐。他填的是香料。”他让韩其昌把白骨翻过来,果然在脊柱位置有一道极细的刀口,从后颈笔直延伸到尾椎,切口已被岁月风干收缩,边缘却依然整齐如线。刀口里嵌着几粒极细的灰白色粉末,他用指尖挑出一点放到鼻尖——檀香、茴香、没药,还有那股他曾在胡记香坊后堂闻过的甜腥气。

“何不笑的缝香。有人把他的香料从这里填进去,再用绣花针一针一针把刀口缝上。不是为了让尸体保存更久——冯某死在荒郊野外,没有人会现他。他填香是为了让白骨在风吹日晒之后依然带着那股甜腥气,让现白骨的人一闻到就知道:这是何不笑的债。他不是要藏尸,是要留香。”

韩其昌在一旁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狄公,下官在查验冯某遗物时,在他租住的屋子里找到过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第八个笑,该还了。’这封信是托人捎来的,送信的是个年轻后生,自称姓胡,在长安西市胡记香坊隔壁卖胡饼。冯某的邻居说那后生走的时候背着一袋细盐和一盒绣花针。”

“阿福。胡记香坊隔壁的胡饼学徒。天册年间洛阳南市嘲笑事件生后,是他把浑身泥水的何不笑从垃圾堆里扶起来的。何不笑教了他缝香,教了他剖尸填盐缝合的手法,但没有让他替自己收债。阿福自己来的——他学会了何不笑所有手艺,背着一袋细盐和一盒绣花针往北走,替师父收那些漏网的嘲笑者。何不笑只收了七个人,阿福替他收第八个。”狄仁杰把那张画着笑脸的土布叠好放进袖子里,“他不是在杀人,是在替师父缝香。每一个笑都是师父当年在南市泥地里打滚时被人从嘴里吹出来的,他替师父把这些笑全收回来。去查冯某的来历——他当年在洛阳嘲笑何不笑之后,为什么搬到相州?”

韩其昌说已经查过了。冯某原籍洛阳,天册年间在南市做布匹生意,是何不笑受辱那天笑得最大声的人之一。事件之后没多久他就搬离了洛阳,辗转多地,最后落脚在相州,改名换姓开了间小杂货铺。他一直没有娶妻,没有子女,一个人独居了几十年。邻居说他每天傍晚都坐在门口愣,嘴里念念有词,反复念叨一句话——“那个胡人会不会来找我?”

“他等了几十年,终于等来了。阿福找到他时他一定认出了那袋盐和绣花针——何不笑的手法他亲眼见过。他知道那七个人是怎么死的,知道自己迟早也会有这一天。他等了多年,从年轻等到老,从布匹生意等到杂货铺倒闭,从洛阳等到相州,等来的不是何不笑本人,是何不笑的徒弟。阿福替他师父收了这第八个笑,用何不笑亲手配的缝香填进刀口,用释月教何不笑的针法把刀口一针一针缝好。他缝的不是皮肉,是师父当年在南市泥地里被剥掉的那件衣裳——那件被嘲笑者扯下来扔在垃圾堆里的衣裳。阿福替师父把衣裳缝回去了,一针一针,缝了数十年。”

李元芳把五截断指整齐地排在白骨旁边,又问阿福现在在哪里。狄仁杰望向铜雀台下的漳河故道,河床早已干涸,只剩下白茫茫一片碱花。何不笑在长安西市守着香铺,还不知道他的徒弟已经替他收了这第八笔笑债。阿福不会让师父知道——何不笑收了七个笑之后再没有收过任何笑,他洗手了,在香铺里做死人生意做了这许多年。阿福不想让师父再沾手,就自己背起盐和针往北走。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在每收一个笑之后给师父捎一包当地的土产——他在相州买的是柿饼,相州柿饼最出名。韩其昌果然在白骨旁边现了一只已经干成化石的油纸包,纸包里放着几块乌黑的柿饼,硬得像石头,表面却还残留着极淡的甜香。

“他把柿饼放在冯某尸体旁边,冯某的邻居们记得多年前有个卖胡饼的后生来过村子,背着一袋细盐和一盒绣花针,手里拎着一包柿饼,问冯某住在哪里。他找到冯某之后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在冯某家里住了一夜,听冯某讲了大半辈子怎么被那个笑折磨得不敢回洛阳。阿福听完之后告诉他,你不用回洛阳了,我替你把笑带回去。他剖开冯某的背时冯某还活着,笑着让他填香,说这笑终于可以还了。然后阿福把他背到铜雀台上,让他看着漳河故道笑最后一声。冯某笑了八声,和当年在南市嘲笑何不笑时一样多。笑完断气,阿福切断他的五指,排列整齐,把香填进刀口,用针线缝好,把柿饼放在他身边。然后背起盐和针往下一个地方去了——他还要继续收,替师父收完所有逃走的笑。”

狄仁杰点了点头。“阿福没有杀人。那七个人是何不笑收的,何不笑的手法是他教的。何不笑欠这七条人命,阿福欠何不笑一个师父。他用替师父收债的方式还师父的师恩——不是收命,是收笑。每一个收来的笑都是还给师父的一声‘阿福在’。他说阿福在,师父就不用再躺在那垃圾堆里了。”他吩咐韩其昌将白骨收殓,连同那包柿饼一并送回洛阳安葬,冯某的墓志铭上只需刻一行字:“第八笑已还。”然后望着铜雀台下白茫茫的河床,沉默了许久。

“这个案子不归档。何不笑欠的债,阿福替他还了。阿福欠何不笑的师恩,何不笑还不知道。等我们回长安,去西市胡记香坊买一包檀香,告诉何掌柜——他的徒弟在北边替他收笑。他听了不会说话,只会把银刀放下,去隔壁胡饼铺子买两个热烧饼,放在徒弟的空铺上。那两个烧饼一个是给阿福的,一个是给当年在南市垃圾堆里把阿福推开的那个少年——那是他自己。他欠自己一个烧饼,欠了好多年。”夜风从漳河故道灌上来,吹得狄仁杰的大氅猎猎作响。铜雀台上的枯蒿在月光下摇成一片银白的波浪,那几块干成化石的柿饼还躺在白骨旁边,散出最后一缕极淡的甜香——那是相州的土产,也是阿福留给师父的信。信上只有两个字:阿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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