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声的、却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嫉妒。
凭什么是他?
凭什么他能靠得那么近?
那把被精心保养、甚至可能被暗暗摩挲过无数次的伞柄,是否也曾被幻想成触碰那轮月光的媒介?
少年能感觉到周遭所有目光瞬间化作实质的重量压在身上,有惊讶,有审视,有毫不掩饰的羡慕,更有沉沉的、冰凉的嫉妒。
但他全部顾不上了,他全部的感官、全部的灵魂,都聚焦在面前这人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上。等待回应的这一秒,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又短暂得让他希望时间永远停滞。
温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下。
他看到了少年颤抖的手指,看到了那把被保养得极好、伞柄光滑的黑伞,也看到了阴影中对方低垂的、睫毛剧烈颤动的眼睑。
没有惊讶,没有为难,甚至没有过多的停留。
他只是极自然地、仿佛接受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般,伸手接过了那把伞。
然后,他轻轻一笑。
那笑意很浅,如同月光穿过云层投下的淡淡清辉,并未深入眼底,却因他丽的容颜而瞬间拥有了摄人心魄的力量。
“谢谢。”
他开口,声音清润温和,如同玉石轻叩。
然后,他便握住伞柄,“咔哒”一声轻响,流畅地将伞撑开。黑色的伞面如同一片移动的夜空,瞬间将他笼罩其中,隔绝了门外淅沥的雨丝,也模糊了他丽的眉眼。
他没有再看那个几乎要僵化成石像的干事,撑着伞,步入了雨幕。
直到那抹黑色的伞影逐渐融入夜色,消失在道路尽头,学生会门口凝固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隐约能听到有人极轻地舒了口气,或是低低的、意味不明的叹息。
那个递伞的干事依旧站在原地,盯着温消失的方向,许久才缓缓收回自己空空如也、却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触碰温度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脸颊滚烫,心脏狂跳,方才那一刻的接近如同幻觉,却又真实得让他浑身软。
一把伞而已。
可那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以触碰月光边缘的方式。
而月光拂过,未曾停留,却已搅动一池深水,余波暗涌。
温撑着那把纯黑的长柄伞,穿过雨幕,回到a1宿舍楼。伞面质地优良,雨水顺滑而下,未在他肩头留下太多湿痕。
他在楼底收起伞,并未丢弃,而是拿在手中,走进了电梯。
顶楼的门禁出轻微的识别声,厚重的门扉向两侧滑开。温暖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室外的阴冷潮湿形成鲜明对比。
温刚将湿漉漉的伞放入玄关旁的伞桶,还没来得及换鞋,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黑影便如同炮弹般从走廊深处冲了出来,带着兴奋的呜咽声,直扑向他。
是三七。
这条体型庞大的伯恩山犬似乎一直在等待他的归来,此刻激动得有些忘乎所以,沉重的身躯带着奔跑的惯性,眼看就要像往常一样“撞”进温怀里。
温这次有了准备,但三七的冲力实在不小。他下意识地微微躬身,伸出手,却不是推开,而是迎向了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掌心抵住三七湿漉漉的鼻尖和额头,巧妙地卸去部分力道,同时顺势揉了揉它厚实温暖的皮毛。
“好了,三七,安静点。”他蹲下身,与蹭过来的三七平视,任由那带着热气的舌头讨好地舔了舔他的手心。
三七喉咙里出满足的咕噜声,庞大的身躯紧紧挨着温,尾巴甩得呼呼作响,将旁边一个装饰性的矮凳撞得挪了位置。
它用脑袋拱着温的手,仿佛在检查他是否完好,又像是在倾诉分离的想念。
温仔细地检查了一下三七,确认它没有因为刚才的冲撞或自己不在时有什么不妥。
指尖陷入它浓密厚实的毛里,他抱着三七揉搓,看着它舒服得眯起眼睛,甚至翻出肚皮的模样,眼底掠过真实的暖意。
在这个充满算计、欲望与复杂人情的世界里,或许只有这个不会说话、心思单纯的伙伴,能让他短暂地卸下所有心防,享受片刻纯粹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