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卦,从乾卦开始。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纯粹的向上创造。一路演化到第六十三卦既济。水火交融,各得其所。完美。按理说,该收尾了。可偏偏后面还跟着一个未济。火在水上,未能度过。全书不是凯旋收尾,而是一个悬而未决的动作,戛然而止。”
“因为宇宙本身就是一场永远在渡的过程。”秦铮说。
“龙虾每次蜕壳,你人生的每一次阶段性结束,都是慰藉。学习结束是慰藉。工作圆满了是慰藉。成家立业还是慰藉。你以为的靠岸,都是为了下一次起航。”奥洛夫说。
“想通这件事,很多困扰就弱了。”丁若谷给每人倒茶,“比如成败。我们总把成功和失败对立。可放进这个循环里看,失败不是你做错了什么。是系统在告诉你,这个形态的圆满已经结束,该进入下一个形态了。失败不是否定。是转弯的信号。”
“成功也不是终点的奖杯。”菲利克斯接话,“是给下一个未知阶段,提供启动的资本。”
“再把视角拉到生死。”奥洛夫说,“不谈灵魂,不谈轮回。单论物质。你的出生,是宇宙中的碳氢氧氮磷,在特定时空里暂时组成的一个形态。易经讲,精气为物。一个生命,就是天地间一股精纯的气,凝结成了一个具体的形。”
“形,是暂时的壳。”念念说。
“对。壳。等旅程走完,形散了。把碳还给土地,把水还给江河,把气还给天空。这些元素,组成了新生命的一部分。一朵花,一片云,另一个人的一部分。游魂为变。生命能量解散之后,并未消失。只是改变了形态,重新进入宇宙大循环。”
“聚合,是乾卦。一段旅程的开端。”丁若谷说,“度过一生,是既济。这个形态完成了所有可能的体验。解散,是未济。一切元素重新进入循环,等待下一次聚合。生死根本不对立。它是同一种物质,两种状态。”
“人恐惧的,不是那些元素。是临时组成我的那个边界。”念念说。
“这个边界,本来就是功能性的。临时的。像一个浪花,暂时与大海区分。浪花落下的时候,不是消失了。是回家了。”奥洛夫说,“落回海面那一刻,它已经成为下一个浪花的底。”
“万物虽不为我所有,但万物皆为我所用。”丁若谷说,“还不是最终。当你看透,构成你手的碳,曾经是远古大树的躯干。你呼出的气,下一秒就进入另一株草的呼吸。那一刻,就不是用的关系了。是‘是’的关系。万物是我。我是万物。”
“所以易经最后一卦是未济。”奥洛夫说,“因为宇宙本身,永远处在一个未完成的状态里。人从来没有真正开始,也不会真正结束。只是在循环里,以不同形态,完成不同旅程。龙虾如此。你我亦然。始于乾卦,终于未济。而未来,又成为新的开始。”
顾雨吸了吸鼻子。
“奥洛夫,我以后再也不吃蒜蓉龙虾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吃的每一口,都是渡劫失败的前辈。”
满屋全笑。
只有奥洛夫很认真。
“吃它,未必是坏事。形态转换而已。你消化了它,它的碳进入你的细胞。然后你用它长出来的手,去做研究。去修桥。它也在参与。只是以另一种方式。”
“这么说,我帮它完成了未济?”顾雨眨眼。
“可以这么理解。所以,每一顿饭,都别浪费。因为你吃进去的,不只是食物。是无数个未完成的生命,把它们的材料交给你,让你继续去完成。”
“奥洛夫,你今晚太玄了。”周睿说,“我听得后背凉。”
“正常。好的科学,最后都会碰到玄。玄不是迷信。是边界。你探到了,就知道,世界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奥洛夫喝完茶,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那我们修桥,也算一种渡劫?”顾雨问。
“算。而且是最难的那种。我们不是给自己蜕壳。是替别人蜕。替那些已经被壳卡住的人,把壳撬开一点。让他们能再喘口气。然后,进入下一个阶段。”
“下一个阶段,也许还要再蜕一次。”秦铮说,“但至少,我们给他们争取了下一次蜕壳的力气。这不就是未济的意义?永远没有完美结局。但永远有下一段路,值得走。”
“所以,我不急着宣布胜利。”念念说,“桂芳今天能走稳,不代表她明天不迷。但我们给她把今天的路铺好。明天,等明天再说。桥一段一段修。壳一层一层蜕。渡劫,也得一浪接一浪。”
“说得好。”丁若谷站起来,从柜子里又拿出一把壶,“今晚难得。我再泡一壶。这壶,是我从成都带来的。壶盖缺了个口。泡出来,照样香。未济,不一定遗憾。缺,才有下一道。”
茶又煮上。
水汽升起来,在灯下打着旋。
像极了一条条正在挣脱旧壳的生命。
缓慢。
疼痛。
但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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