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南头中学,校门口的榕树底下。
老黄今天穿了件新中山装,灰蓝色的,袖子上的折痕还没熨开,是压箱底压了十几年的那种新,不锈钢牌子又擦了一遍,这次连牌子背面都擦了。
周明远校长问他为什么擦背面。
老黄说,背面不擦,正面白擦了,正面干净是给人看的,背面干净是给树看的,树看了三年,不能让它看脏东西。
“老黄,你这理论哪学的?”
“秦铮教的,他说数据要经得起正反两面审计,冷月小姐审计不是只看账面,连泔水量都算,我这块牌子,正面是数据,背面是审计。”
周明远没接话。
因为校门口的车已经排到南头镇老街拐角了。
省教育厅来了一个副厅长,市教育局来了两个处长,区教育局的局长亲自拎着公文包站在榕树下,身边围着七八个工作人员。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份流程表,最上面那张用红笔圈了三处。
秦铮同学到达时间,秦铮同学演讲开始时间,秦铮同学离场时间。
“周校长,流程确认一下,秦同学是九点十分到,九点半开始演讲,十点结束,十点十分出去市教育局座谈。”
“他不去座谈。”
“不去?市教育局那边会议室都布置好了,李局长亲自定的会场。”
“秦铮昨天跟我说的原话是,我是回来吃肠粉的,不是回来开会的。”
省厅副厅长姓林,五十出头,头梳得一丝不苟,听到这句话从榕树底下走过来,皮鞋踩在掉落的榕树果子上,咯吱一声脆响。
“周校长,秦同学的行程能不能再协调一下?省里对这个事情很重视,这不是一般的校友回访,这是诺贝尔奖得主第一次走进国内中学校园,教育部的简报都预留了版面。”
“林厅长,不是我不协调,秦铮说如果把他当领导接待,他调头就走,他说他不是领导,是在校学生,黎明大学大三,还没毕业。”
“还没毕业?”
“对,上学期《高分子物理》考了B+,扣分的知识点是骨骼矿化中釉原蛋白的分子构象,他拿诺贝尔奖就是因为把那个扣分点纠正过来了。”
林厅长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很有分寸。
“那就按他的来,不座谈,不视察,不题词,只演讲。”
“题词可以有一个,他自己主动题的。”
“题什么?”
“平凡之路,四个字,昨天在高三七班教室里写的,写在一个学弟的笔记本上。”
林厅长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平凡之路,然后对着身边的秘书点了点头,秘书低下头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又加了两个字,秦铮说的。
九点整,秦铮从校门口走进来,身边没有随行人员,没有助理,没有保镖,老黄在传达室门口想站起来又没站起来,秦铮走过去,把老黄的肩膀按回椅子上。
“黄叔,今天不用开校门,今天我自己走进来。”
“秦铮,省里来人了,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车停到老街拐角了,交警在路口执勤。”
“你不紧张?”
“诺贝尔颁奖典礼台下坐着瑞典国王和王后,两千人,全球直播,那个我都没紧张。”
“那你现在手里攥着什么?”
秦铮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手心摊开,五颗橘子籽,小小的,黄褐色,被掌心的汗浸得亮。
“瑞典的橘子籽,甜度十一点五,昨天给了黄叔一颗,还剩四颗,等下演讲的时候,我拿这个当道具。”
“演讲你准备讲什么?”
“讲平凡。”
老黄把保温杯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平凡这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别人会不会觉得你在谦虚?诺贝尔奖得主说自己平凡,跟亿万富翁说自己不爱钱一样,容易挨骂。”
“那就让他们骂,骂完了我再告诉他们,我为什么说自己平凡。”
秦铮把手心里的橘子籽一颗一颗排在传达室的窗台上,排成一条直线,间距均匀,像显微镜下的细胞阵列。
“黄叔,你说平凡跟平庸有什么区别?”
“平凡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平庸是连秤都不敢上。”
“那我上秤了,秤出来的结果不是我的智商有多高,是托举我的那双手有多稳,温老师的手,张教授的手,方叔的手,您的手,我父亲的手,老蔡的手,这些手加在一起,才把我托到斯德哥尔摩,托的不是天才,托的是普通人,所以我说自己平凡,不是谦虚,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