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
实验室难得安静。仪器低鸣,像远处海底传来的鲸歌。
丁若谷和奥洛夫对坐。中间一壶茶,两只杯子。茶是裴玉珍从国内带来的老白茶,泡到第三泡,汤色正浓。
菲利克斯推门进来,白大褂没脱,袖口卷到小臂。
“类器官第五天。还没坏。”
“这是你们年轻人的用词?”丁若谷倒茶,“不坏,就值得泡一壶?”
“在细胞培养里,第五天不坏,已经算好消息。”菲利克斯坐下,“不过离好还远。出来透口气。细胞房太静。静得能听见培养液滴落。”
“静不是坏事。”奥洛夫端起茶杯,闻了闻,没喝,“静的时候,人才想得远。今晚,我想讲点别的。”
“洗耳恭听。”秦铮从电脑后转过来。
顾雨摘下耳机,揉了揉被压疼的耳朵。
奥洛夫把杯子放下。
“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易经》六十四卦,最后一卦不是圆满,而是未完成?”
“未济。”丁若谷接话,“火在水上。没能渡过去。”
“对。可偏偏,它排在‘既济’之后。既济是水火交融,各得其所。按常理,故事到这里就该收尾。可后面还跟着一个未济。像一场大戏,主角赢了,全场鼓掌,幕没落,台上又走出来一个人。”
“因为圆满本身就是假象。”秦铮说,“或者说,圆满只是一个停靠点。不是终点。”
“我想先聊一种生物。龙虾。”
顾雨一愣。
“龙虾?莫嫂上周才做过蒜蓉开背虾。壳红得亮。”
“不是那个。是美洲螯虾。能活上百年的那种。”
奥洛夫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一只体型巨大的龙虾,钳子快有人的小臂长,壳上长满藤壶。
“科学圈曾经给它扣过一个称号——生物学永生。”
“永生?”周睿凑过来。
“绝大多数动物过了壮年,生育能力断崖式下跌。但美洲螯虾偏不。高龄雌虾单次产卵量,比年轻时候多好几倍。细胞组织在显微镜下始终巅峰。几乎找不到不可逆的损耗。”
“为什么?”顾雨问。
“端粒酶。”菲利克斯说,“人类和大多数哺乳动物,细胞每分裂一次,染色体末端的端粒就短一截。端粒耗尽,细胞停摆。这叫衰老。但螯虾体内,端粒酶能在整个生命周期持续分泌。每次分裂完,缩短的端粒会被迅补回。dna完整,不累积损伤。”
“所以理论上,它能一直长下去。”秦铮说,“但大自然不会允许真正的不死之身。不会衰老,不等于不会死亡。”
“说得对。”奥洛夫点头,“龙虾外面的壳,是固定尺寸的死物。身体在长,壳不长。为了不被自己憋死,每长一圈,就得蜕壳。蜕壳三十分钟内,它要把柔软的新身体,从旧壳里一点点拔出来。钳子、触须、眼睛、口器,每一样都不能卡住。卡住,就是死。”
“蜕完呢?”顾雨问。
“蜕完,进入软壳期。外壳薄如蝉翼,毫无防御。只能躲进礁石深处,战战兢兢,等新壳硬化。”
“跟渡劫一样。”丁若谷笑。
“就是渡劫。年轻的时候,体型小,能量足。一年能蜕好几次。但麻烦在于,虾的细胞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它只会没完没了地长。活到七八十岁,上百岁,身体已经太庞大。壳厚到变态。想从那么沉的盔甲里挣脱出来,消耗的能量指数级暴涨。”
“蜕壳周期,从一年一次,拉长到几年,甚至几十年。”菲利克斯补充。
“最后一次,要么力竭死在壳里。要么卡在新旧之间,感染而亡。”奥洛夫说,“这就是龙虾永生的终局。时间杀不死你。但物理法则会亲手给你画上句号。”
屋子里静了下来。
茶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轻响。
“所以,龙虾的永生,是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终点。”奥洛夫慢慢说,“每一次成功蜕壳,都是一次阶段性的圆满。但圆满之后,下一个危机已经在壳下等着了。体型越大,渡劫越难。圆满得越彻底,下一次未完成,就来得越猛烈。”
“这就是未济卦放在最后一卦的原因。”念念从门口进来,靠在门框上,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