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别人接过去。”布莱恩看着椰子林最外边那棵最老的椰子树,“你知道椰子树为什么能活一百年吗?不是因为它不生病,是因为它结果。果子掉进土里,长出新的椰子树。老树死了,新树还在。”
英格丽德推着轮椅往窗边又靠了靠。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藤蔓垂到地上,叶子上还沾着今早莫嫂喷的水珠。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还没烧完就灭了。”
“你不会灭。”布莱恩弯下腰,把绿萝的藤蔓从轮椅轮子边挪开,“因为你不是一个人在烧。陈述在烧,小满在烧,秦铮在烧,顾雨在烧。希望岛几千个人,每个人都是一根蜡烛。几千根蜡烛凑在一起,就不是蜡烛了。”
“那是什么?”
“是灯塔。”
食堂方向传来胖大姐的喊声。午饭做好了,今天是红烧肉和清炒空心菜。锅铲敲铁锅的声音当当当响了五下。
顾雨第一个冲出实验室。秦铮合上笔记本电脑。陈述把白板上的记号笔放回笔槽。
陆小满走到轮椅后面,握住推手。
“英格丽德,去吃饭。”
“不饿。”
“不饿也得吃。莫嫂说了,吃饱了才有力气骂老天爷。”
英格丽德笑了。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弯成月牙,脸上的线条松下来,露出两颗虎牙。
“小满,你说话越来越像莫嫂了。”
“跟什么人学什么样。跟莫嫂学熬粥,跟胖大姐学骂人,跟我爸学说‘好着’。都是本事。”
陆小满推着轮椅出了实验室。椰子林边的土路上,推车轮子碾过掉在地上的老椰子叶,出细碎的咔嚓声。
阳光从椰子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英格丽德的肩头和膝盖上。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前方食堂门口排起的长队。来自二十多个国家的学生,端着餐盘,用带着各种口音的英语讨论基因靶点和分子对接。
队伍里有个人回头,冲她挥了挥手。是林远方,刚喂满一个月细胞,今天正式加入课题组。手里还端着两碗红豆沙,一碗给自己,一碗显然是给别人留的。
“英格丽德!莫嫂今天加了桂花蜜,给你留了一碗!”
“放糖了没有?”
“没放。莫嫂说你血糖不稳,单独盛出来的。”
英格丽德接过红豆沙,勺子舀了一口。红豆煮得软烂,桂花蜜的甜味混着陈皮的清香。烫得舌头麻了,但没吐出来。
“好吃吗?”
“好吃。比我妈煮的好吃。瑞典人煮红豆只会放盐。”
林远方咧嘴笑了。
“那你以后留在希望岛不走了。”
“不走。病不好,不走。病好了,也不走。”
“病好了留在这儿干嘛?”
“当老师。教下一个坐轮椅的学生。告诉她——轮椅不是终点,是起点。你的起点比别人低,但你看世界的角度跟别人不一样。角度不一样,看到的东西就不一样。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你能做的事情也不一样。”
椰子树下的石墩上,胖大姐端着饭碗蹲在那儿,听完了这番对话。
转过头对旁边的老刘说。
“这些孩子,一个个的,跟吃了秤砣似的。”
“什么秤砣?”
“心里沉甸甸的,但稳。风再大吹不动。”
胖大姐扒了口饭。
“吹不动好。吹不动才能扎根。扎根才能结果。”
椰子林尽头,灯塔的白色塔身被阳光照得晃眼。塔顶上那盏灯关着,但所有人都知道,天黑了它就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