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德哥尔摩音乐厅的灯光比昨天彩排时亮了一百倍。
穹顶上诺贝尔的浮雕被射灯打得纤毫毕现,大胡子的每一根线条都在光里浮着。
台下两千个座位没有一个空的。瑞典皇室坐在第二排,国王古斯塔夫十六世的领结有点歪,王后西尔维娅偷偷帮他正了两次。
念念坐在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上。
脚上穿的是一双黑色平底布鞋,冷月塞进行李箱的那双高跟鞋还躺在酒店房间里,鞋盒都没打开。
“真不穿?”
“不穿,崴了脚上不去台。”
“光脚上去?”
“布鞋。方叔同款,工地绑钢筋穿的那种。”
秦铮坐在她左边,大衣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围巾终于没忘在酒店。九条和彦送的西阵织,利休白茶色在黑色正装领口露出一截。
“紧张吗?”
“不紧张。”
“手在抖。”
“橘子吃多了,糖分。”
秦铮没戳穿。念念的手指攥着记录本的边角,铅笔夹在耳朵上忘了拿下来。
台上,瑞典皇家科学院院长在用瑞典语致辞。
咕噜咕噜的音节像夏天的雷声,闷闷地从穹顶上滚下来。念念一个字听不懂,但能听出节奏——那种积蓄了一整年、终于在这一刻释放的节奏。
物理奖先颁。
一个德国人,一个美国人,拓扑量子计算。德国人的领结歪得比国王还厉害,美国人的皮鞋上有一块灰,像是从实验室直接赶过来的。
化学奖。
秦铮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音乐厅的声场把那个音节放大了好几倍——“qinZheng”。
秦铮站起来。
念念在座位底下捏了一下他的手腕。
“去吧,别算金子。”
“什么?”
“别在台上算奖章值多少钱。”
秦铮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大步走上台,皮鞋踩在红地毯上没出任何声响。瑞典国王从红色托盘里拿起奖章和证书,奖章在灯光下亮得像一小块太阳。
秦铮接过奖章。转过身。台下安静下来。
“感谢诺贝尔评审委员会。感谢我的导师和同事,感谢希望岛上每一个凌晨四点半接我电话的人。”
他停了一下。
“今天凌晨四点半,我从酒店窗户往外看,斯德哥尔摩在下雪。希望岛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半,太阳正烈,椰子树的影子刚好遮住实验室的窗户。方叔应该正在工地上啃排骨。莫嫂应该在食堂熬今天的第二锅汤。顾雨的棒棒糖应该换了新口味。”
台下有人轻声笑。
“我想说的是,科研不需要时差。但科研需要土壤。希望的土壤不是肥料,是人,是那些在你不相信自己的时候替你相信的人。”
秦铮把奖章举起来,对着穹顶上诺贝尔的浮雕。
“这枚奖章我会带回希望岛,不是带回去供着。是带回去给方叔看——方叔,六点一,加上这个,硬度够不够啃瑞典的排骨?”
笑声从后排卷到前排。瑞典国王也在笑,领结歪得更厉害了。
秦铮走下台,回到座位上。奖章搁在膝盖上,凉飕飕的。
念念凑过来。
“方叔的排骨你说了两次。”
“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