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忍冬藤。裴老师分了我一点。说睡前闻一闻,通气。我分你一半。你盯数据盯到半夜,气容易郁。闻闻这个,不胀脑。”
秦铮接过来,凑到鼻尖。
“香。像金银花。但更野。”
“就是金银花的藤。我们村后山,满地爬。小时候,我拿它编过花环。给月妈妈戴。她嘴上说丑,回屋照了半小时镜子。”
“还有这事?下次见冷月,我得问问。”
“你问。她不承认。说忘了。其实记得比谁都清。”
秦铮笑。把忍冬藤收进胸前的口袋。口袋里,还有半块没吃完的面包。那面包,是顾雨塞的。说今晚要跑胶,来不及去食堂。让秦铮顺路带。
“顾雨这姑娘,把面包当命。”念念说。
“她说,跑胶的时候,手不能停。嘴里也不能停。面包是给手加油。棒棒糖是给脑子加油。少一样,机器就转不动。”
“改天我得给她开个食谱。光吃面包,胃迟早坏掉。莫嫂说,顾雨点菜,永远三个字随便吧。可她嘴最刁。香菜不吃,胡萝卜不吃,肥肉不吃。馒头只吃现蒸的。凉了就拿去喂海鸥。”
“所以她瘦得跟猴一样。”
“你别这么说。她听见,非把棒棒糖砸你脸上。她最恨别人提她瘦。她说,瘦怎么了?瘦人跑胶跑得快。”
“行。她跑胶最快。上回十二块胶,她一个人三小时跑完。布鲁斯说,这姑娘,手像赌场牌员。”
“布莱恩说,她要是去赌场,能把庄家赢哭。”
两人笑得停不下来。笑声顺着海风,飘到水母湾。浮标灯闪了两下。像有人在水面上,也笑了。
晚上十点,念念照例去英格丽德宿舍查房。
英格丽德刚做完呼吸训练。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她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根棉签,在数掉在枕巾上的米粒。
“多少?”念念问。
“两颗。”
“中午的呢?”
“三颗。晚上进步了。”
“有进步就成。后天争取一颗。大后天半颗。”
“米粒还能半颗?”
“你嚼一半掉半颗。别耍赖。我让陆小满盯着。你掉半颗,她也给你记上。”
英格丽德笑。笑完,低声说“念念,今天参观团的人走的时候,我听见有人说,中医在希望岛,像被施了法。又像老树了新芽。”
“他们只说对一半。老树,一直有根。我们不过浇了点水。水,还是大李家村和南岛国的土里渗出来的。”
“你总能把天大的事,说成种地。”
“天大的事,本来也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你看我脚上这双鞋。我奶奶纳的。针脚密。走路稳。可她穿了一辈子拖鞋。为什么?地里泥多,布鞋舍不得。我穿着它踩实验室,也踩码头。鞋底沾了海沙,也沾了药末。这就叫地气。地气足了,人就不飘。不飘,才敢跟天要时间。”
英格丽德伸手,碰了碰念念的鞋。
“这鞋,真好看。”
“等我奶奶来了,让她也给你纳一双。不过她眼睛花了。针脚没以前匀。可她说,给救命的人纳鞋,纳得再丑,都能踩着风。”
英格丽德的眼眶红了。
“念念,我会不会等不到你奶奶来?”
“等得到。她明年开春来。来之前,你要能走二十步。走到玻璃房,闻闻药香。再走到食堂,喝一口莫嫂的猪脚姜汤。然后告诉她,鞋,我自己能穿。”
英格丽德把头靠在念念肩上。
“好。我学。明天起,每天多走一步。闻一次药香。吃一顿好饭。不掉米粒。”
“这才对。饭不掉,命不掉。命不掉,路就还在。”
海风从窗外吹进来。药香已经淡了。但那种暖,还在。像一盏灯,不亮,却照得到人心。
念念拉过薄毯,给英格丽德盖上。
“睡吧。明早,周睿过来给你做数据同步。秦铮会带你去水母湾看新一批网箱。你坐在轮椅上,看海。别老看呼吸机。呼吸机是船。你是海。船可以沉,海不会干。”
英格丽德闭上眼。呼吸很轻。
轻得像月光,落在药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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