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莉把刚脱下来的羊皮短靴又穿上了,不是想走,是习惯了——在伦敦,穿平底鞋是放松,穿短靴是备战。
“带我去见他。”
实验室在白板房二楼。
楼梯是铁皮焊的,踩上去嗡嗡响。艾米莉扶着栏杆往上走,人字拖在铁皮台阶上啪嗒啪嗒响。
推开门,一股空调冷气混着无水乙醇的气味扑过来。
实验台上摆着两排细胞培养皿,每排六个,标签上手写着编号和日期。角落里一台服务器在嗡嗡转,机箱上贴着便签条——“别拔电源,秦铮。”
秦铮蹲在服务器旁边,手里拿着螺丝刀,正往机箱里加内存条。头乱糟糟的,t恤领口洗得白,脚上穿着凉拖,脚趾缝里夹着沙子。
“你就是秦铮?”
“嗯。”头也没抬。
“你做的那个c9orf72小鼠和散型患者小胶质细胞转录组比对,用了哪个公共数据库?”
“geo和arrayexpress。但公共数据库里散型渐冻症患者的尸检样本只有四十二例,样本量不够。我又跑了单细胞Rna-seq数据的meta分析,整合了六个独立队列的数据,最后凑到两百三十一例。”
“两百三十一例的meta分析,统计效力够吗?”
“够。异质性检验I方百分之三十二,可以接受。随机效应模型算出来c9orf72模型和散型患者的转录组重叠系数零点六一。也就是说,你论文里的结论有百分之三十九的基因表达变化是模型特异性的,人身上不一定有。”
艾米莉从实验台下拉出一把转椅,坐下。
转椅的轮子有点涩,推了两次才挪正。
“你把原始数据和代码公开了吗?”
“公开了,上个月挂在github上,用的是上帝之手的开源协议——任何人可以下载、复现、修改,注明出处就行。上个月被下载了七十多次,其中有一个Ip地址来自帝国理工的域名,是你吗?”
“不是我,可能是我们中心的博士生。”
“那你应该让他看看。”秦铮把螺丝刀搁在机箱上,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顺便告诉他,我在代码注释里写了中文,看不懂可以来找我翻译。”
艾米莉没生气,反而笑了。
“你说话很不客气。”
“数据不会客气,我只是转述数据说的话。”
“布莱恩教授在哪儿?”
“动物房,食蟹猴预实验今天出第一批七十二小时安全性数据,他在那儿盯数据。”秦铮指着走廊尽头那扇贴了“闲人免进”的铁门,“你进去之前换防护服。食蟹猴闻不惯帝国理工的香水味。”
艾米莉站起来走到铁门前,推开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一股动物饲料混合消毒水的气味,还有布莱恩沙哑的嗓音。
“谷草转氨酶正常。谷丙转氨酶正常。肌酐正常。血常规全部在安全范围。第一批安全性数据——通过。”
然后是陆小满的声音,很轻。
“运动神经元计数呢?”
“脊髓前角运动神经元数量,给药组和对照组无显着差异。也就是说,aaV载体本身没有毒性,没有杀死额外的运动神经元。”
“可以启动第二批了。”
“启动。下周一入组第二批食蟹猴,剂量梯度三个组,每组四只。秦铮的药代模型预测的给药窗口是四十八小时,顾雨的aaV衣壳第四代转导效率比第三代提高了三倍。如果第二批数据跟第一批一样稳,三个月内可以启动临床前正式试验。”
艾米莉站在门缝边,听着里面这群人讨论食蟹猴的给药窗口和aaV衣壳的转导效率。
讨论的方式跟帝国理工的实验室不一样。
帝国理工的讨论是“这个数据是否支持论文表”,这里的讨论是“这个数据是否支持下一批动物实验”。
一个是往前看,一个是往后看。往前看的是论文,往后看的是病人。
铁门被从里面推开了。布莱恩的
白大褂扣子又系歪了,左边领子翻在外面。
“艾米莉,到了多久了?”
“半小时,跟你的学生聊了会儿天,顺便现我去年在natureneurosnetce上的论文有四成结论可能不适用于散型患者。”
“正常,希望岛欢迎仪式第一课,被学生指出论文漏洞。克劳馥来的时候也被指出过,当场脸都白了。”
“我不是来度假的吗?”
“谁告诉你是来度假的?”布莱恩把白大褂领子翻正,扣子重新系了一遍。
“合作协议第三条写得很清楚——‘双方互派研究人员进行学术交流’。你是帝国理工派来的第一个交流人员。交流的意思是你教他们神经炎症模型,他们教你数据公开和失败数据存档。”
“失败数据存档?”
“上帝之手的规矩,所有阴性结果全部存档公开。靶点筛失败了、通路跑不通、药物毒性太大淘汰——全部公开。帝国理工那边,阴性结果不了论文,都烂在硬盘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