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兹堡的清晨,冷得有点不讲道理。
雨刚停,风从河面上卷过来,带着铁桥的铁锈味和旧印刷厂的油墨气。麦金利站在牙齿党临时总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
杯子很普通。便利店买的。杯壁上印着一行小字“你的牙,还好吗?”
周晓禾从里面出来,裹着一件灰色大衣。
“你站多久了?鼻子都红了。”
“刚出来。里面闷。昨晚那帮做数据的小伙子,把咖啡机用坏了。满屋子焦味。出来透透气。”
“咖啡机坏了,你也不用站外面。这温度,像瑞典。”
“瑞典有极光。我们有油墨味。都挺好。”
周晓禾没接话。她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俄亥俄州,我们一个新候选人,昨晚在社区教堂里被人问住了。有人问他,牙齿党的医保纲领到底是什么?免费?还是保险?他答不上来。支吾了五分钟。今天早上,本地点名网站,把我们骂成‘没牙的骗子’。”
“该骂。连纲领都说不清,选什么?回家补牙去。”
“那你说。我们的医保纲领,到底是什么?不能再拖了。中期选举前,必须有明确说法。不然候选人一个个都会被堵在台上。不是每次都有苹果咬。”
麦金利喝了一口咖啡。苦。没加糖。
“纲领,我早想好了。就一条以后社保,医保,富人交一半。穷人免费。”
周晓禾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地上。
“你再说一遍?”
“富人交一半,穷人免费。就像上帝之手。当年我去南岛国治病,就是交出了一半财产。治好了。公平。不治的,拿一半,也不冤。”
“麦金利先生,你疯了吗?”
“没有。我清醒得很。今早用凉水洗的脸,洗了三遍。”
“你知道美国有多少富人?多少保险公司?多少药企?你提这一条,等于把整个医疗产业掀了。下星期,所有游说集团都会扑过来。你信不信,今晚我们总部外面就会出现抗议车。”
“让他们来。我不怕。我怕的是,我们提一个不痛不痒的纲领,跟两党一样,最后谁也没改变。那牙齿党,就没有必要存在。”
周晓禾深吸一口气。她努力压着声音,但压不住。
“可你想过没有?这条口号,传出去,所有人都会说你是疯子。说你是在社会主义边缘蹦迪。说牙齿党要搞财富再分配。美国选民的膝盖,听到‘交一半’三个字,会直接跳起来。我们不是竞选总统。我们是竞选国会议员。中间选民,最怕这个。”
“中间选民,也最怕牙疼。你告诉他们,牙疼了,穷人免费看,富人出一半。他们信不信?不信的,自己去看牙。看完了,再回来想想。”
“你这不是政策。是宗教。”
“政治本来就是宗教,区别是,我们的神,是牙。我们的戒律,是好好刷牙。我们的救赎,是让人笑得出来。”
周晓禾不说话了。她看着麦金利。老人的脸被晨光照得红。眼睛却亮得跟年轻时候一样。
“你确定要公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
“确定。今天下午,就在这儿。外面。把那辆义诊车开过来。我站在车边,跟那些排队看牙的人,说清楚。牙齿党的纲领,不是减税,不是补贴。是让美国重新学会,疼了要治。穷人不该等死。富人不该只买游艇。要治,就得有人出钱。谁出?看得起的人,多出。看不起的人,不出。就这么简单。”
“你下午会被人扔鸡蛋。”
“扔吧。鸡蛋也补钙。只要不往我嘴里扔,我就能接着说。何况,我们的人,有牙。鸡蛋来了,张嘴接住。咀嚼完,还能笑。”
周晓禾彻底没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