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森博格把书合上。
“周牧之引用了前半句,他说他读《李将军列传》的时候,读到这段话会放下书叹气。叹气不是难过,是共鸣。他与李广有共同的特质——不善言辞,不善表功,但守底线守了四十年。”
“第二行呢?”
“今闻李顾问亦为李将军后人,信矣。”
“什么意思?”
“他说,我听说李晨顾问也是李广将军的后代,我相信这是真的。这里的‘信矣’,不是指血缘上的确认。”
“那指什么?”
“从李晨的行事风格来看,从南岛国这些年的作风来看,李晨确实是李广精神上的后代。不是血脉的传承,是风骨的传承。李广怎么做将军,李晨就怎么做南岛国的掌舵人。不争不抢,但让所有人都愿意往他那里走。”
“最后一行?”
罗森博格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按在那三行字上,像是在按着某种极脆弱又极坚硬的东西。
“第三行。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以此八字,与君共勉。”
会议室安静了足足十秒。
荧光灯管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响。
麦克莱恩盯着那三行字,目光从英文翻译移到中文原文,再从中文原文移回英文翻译。他不会读中文,但他认得那些笔画的力度。
“所以整段的意思是?”
“周牧之在说:你让我出卖自己的国家,我做不到。我从小读李广的故事长大,做不到就是做不到。现在我老了,没什么能留给后人的,只有这句话。”
“送给谁?”
“送给同样姓李的人,你继续做你的事,我继续洗我的奶瓶。我们都不说话,让时间说话。”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两千年前司马迁写这八个字的时候,已经把所有意思都说完了。周牧之只是引用。但他引用的方式,让这封信从一份情报变成了一个宣言。”
“什么宣言?”
“不是政治宣言,是人格宣言。”
麦克莱恩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兰利郊区的树林,秋天的树叶已经开始变色,深绿里夹杂着黄和红。
“他知不知道这封信会被我们看到?”
罗森博格想了想。
“一定知道。他在外交系统干了四十年,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通信被监控。他知道这封信会被截获,会被翻译,会被送到这个房间里的某张办公桌上。”
“那他为什么还写?”
“他写这封信,收件人有两个。一个是李晨,另一个是你们。”
“写给我们的?”
“他在说:我不怕你们看。我不怕你们知道。我不怕你们威胁。桃树和李树不会说话,你们踩不出一条路来。因为你们要的是果子,我们要的是根。果子可以摘,根挖不走。”
麦克莱恩转过身,把信纸仔细折好放回信封里。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博物馆里的文物。
“这封信不用拦截了。”
戴维·陈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这信里详细描述了策反——”
“我知道。但他说得很清楚,他拒绝了。拒绝了就拒绝了。他宁可辞职也不会合作,宁可天天在家洗奶瓶也不签那份独家授权。这封信不会给我们任何操作空间,反而会让我们的处境更尴尬。”
“那还寄?”
“寄。这封信到了李晨手里,李晨会怎么想?他会想,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外交官,在美国被人威胁利诱,硬扛下来,最后用辞职来保护南岛国。”
“这封信不是情报,是勋章。拦截勋章的人,在历史上留不下名字。但颁勋章的人,会被人记住。”
麦克莱恩把信封递给戴维·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