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铜版上的这行小字。
“既然你拿来了密匣帛书,这件事也就不容再拖延下去。贾逸这只老鼠,必须尽快诛杀。”虞青道。
宁陌却摇了摇头:“只怕以现在的这些东西,难以将贾逸定罪。”
“不错。名册只能证明林悦的解烦营暗桩身份,但帛书上所记之事,都是林悦的一面之词。林悦可能是出于某种目的,诬陷贾逸;也可能是犯错,误会贾逸。若贾逸如此申辩,我们还是拿他没有办法。”虞青冷笑道,“我们既然识破了他的身份,那么设局引他入彀,也不算有违法理了。你觉得呢,宁都尉?”
宁陌拱手道:“只有将贾逸定罪,才能进而查出寒蝉,为我妻子报仇。但不知部督如何安排,可有十足把握?”
“毒杀孙公主这个罪名如何?”虞青道。
宁陌的神情一震,没有应声。
“当然不会真的杀了孙公主。至尊认为咱们解烦营左部督擒拿暨艳,破了朱治被杀那一系列案子是大功一件,便派了孙公主明晚前来嘉奖犒劳。到时候,解烦营都尉以上官员均要出席。我们可在孙公主的酒食中掺入牵机药,分量不会致命,却可引起不适。”虞青拿出一块金灿灿的圆牌,“我已命人按照前些年现的寒蝉令牌,进行了仿制,提前和牵机药一起藏到贾逸座席之处,孙公主一旦出现不妥,你我立刻将贾逸拿下。到时候众目睽睽之下,人证物证俱在,再加上这铁盒中的帛书,足可以办成铁案,至尊那里也没什么话说。”
“虞部督谋划得当,令属下佩服。只不过下毒的话,时机要如何把握?”
“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人手。”虞青得意道,“贾逸在东吴五年,我每天都在谋划如何让他身败名裂,之所以拖到今天,无非是时机未到。可笑他一直以为我奈何不了他,殊不知早已身处绝境!”
宁陌却还有犹豫之色:“虞部督,即便坐实了贾逸的罪名,如果他像暨艳一般嘴硬,如何能问出寒蝉的线索?”
虞青冷冷笑道:“还有孙梦啊。你也知道,孙梦与贾逸的亡妻田川长得十分相似,最近还有风声说贾逸要上门提亲。只要坐实了贾逸的罪名,我们就可以拿孙梦为质,逼他招供。孙梦和寒蝉哪个更重要,我想贾逸比你我都要清楚。”
宁陌这才微微点头,躬身道:“一切听从虞部督安排。”
虞青仍在笑,笑着笑着,眼角却泛出了亮光,笑声也变得呜咽起来。宁陌知趣地退出,他知道虞青和贾逸的怨结所在。当年贾逸还在进奏曹担任石阳都尉之时,曾破获一起盗取铠甲图的案子,借势杀死解烦营江夏郡主官姜哲以下七十四人。有传言称,姜哲正是虞青的情夫。隐忍五年,日日与仇人同署为官,是何等焦灼;五年之后,亲手为心爱之人复仇,又是何等痛快?难怪虞青会喜极而泣。
宁陌看着月光下自己稀薄的影子,轻轻道:“可怜,可叹。”
只是这四个字,不知道是说虞青,还是在说他自己。
虽然在解烦营,贾逸只是一个被边缘化的校尉,但今晚这场宴会也是非去不可。朱治那几桩案子,本来孙权交代了他去查,结果到最后却被虞青给破了。孙鲁班前来犒劳,如果贾逸不去,免不了被人在孙权那里搬弄是非,说他心有怨气。以贾逸现在的处境,多一事实在不如少一事。
解烦营官署并不算大,院中勉强放下十多张长案后,已经没有什么空地了。贾逸本来以为虞青肯定会将他安排在末席,想不到却离孙鲁班的席位很近。
对面坐着右部督吕壹,他一直在把玩手中的一枚玉珠,瘦长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在他身后,是从属右部督的五六位校尉、都尉,都是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而贾逸这边,虞青穿了身浆洗得十分笔挺的官服,眉眼间都是压抑不住的得意之色。宁陌则是按照官秩,坐在两三名都尉之后,低头想着什么。
外面传来孙鲁班驾到的恭迎之声,座中众人纷纷起身出门相迎,孙鲁班却已经走到了院中。她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径直走上了席。
吕壹拱手,沉声道:“不知殿下此时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孙鲁班笑道:“我轻车简从,就是想省去迎来送往那些麻烦,想不到还是被你们的解烦卫早早看到。看来解烦营被父王信赖,不是没有原因的。”
虞青笑道:“还是靠孙公主在至尊身边多有美言,解烦营才会受到至尊如此信赖。”
“虞部督就不用谦虚了,你们靠的是自己的本事,跟我可没什么关系。这次暨艳授,江东系和淮泗系也安分了一些,父王能安心率军北上抵御曹丕,你可是功不可没。”
虞青笑意更浓:“多谢殿下谬赞,下官定当殚精竭虑,再立新功。”
吕壹道:“虞部督这次也算是沾了至尊的福气,虽然暨艳并未认罪,也未供出幕后主使,但好歹压下了江东系和淮泗系的怨气,真算是大功一件。”
虞青反讽道:“吕部督说得对,至尊的福气可不是谁都能沾的。”
孙鲁班打趣道:“解烦营左、右部督这些年都立下了不少功劳,也多亏了两位部督彼此争功,等下行酒之时,可不要退缩。”
她拍了拍手,已有仆从端着酒菜上来,虞青和吕壹也不再争辩,起身离席向孙鲁班敬酒。贾逸看着这个笑靥如花的女人,默然不语。孙鲁班比起太子孙登,对驭人之术更加熟稔。席间还有校尉都尉,大着胆子上前敬酒,孙鲁班都应对自如,酒没怎么喝却把气氛烘托得很热闹。而那些校尉都尉,也一个个笑逐颜开,显是觉得自己很受器重。贾逸没打算凑这个热闹,独酌一杯后,又看向了宁陌。宁陌正好也在看他,两个人目光相碰,不约而同地点头示意。
朱治等案虽然明面上已经了结,但这一系列事件显然没有结束。接下来,公子彻必然还有动作,而贾逸犹如涸泽之鱼,没有多大闪转腾挪的余地。即便动用了寒蝉势力,依旧没能查出公子彻的身份,贾逸决定孤注一掷,从虞青下手,只是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他正思虑间,忽然听到虞青道:“贾逸,你怎么不给殿下敬酒?”
贾逸抬起头,现孙鲁班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还在意我关押萧闲那件事?”孙鲁班道。
贾逸起身:“下官不敢。萧闲能被开释,多亏了公主宽宏大度。”
“既然如此,还不向公主敬酒赔罪?”虞青冷笑道。
贾逸走到了孙鲁班席前,拎起长案上的酒壶,为孙鲁班斟满耳杯,双手奉上。孙鲁班一手接过,将耳杯凑到唇边,却被贾逸突然抬手打翻。耳杯中的酒溅出,洒了孙鲁班一身。她抬头,又惊又怒地看着贾逸。
“惊扰到了殿下,是下官之错,只是这杯酒不能喝。”贾逸从腰带中取出一根银针,浸入酒渍之中,不消一会儿,银针已经变黑。
“有毒?”孙鲁班皱眉道。
“贾逸!你竟敢下毒,谋害殿下!”虞青霍然起身,喝道,“来人!将贾逸拿下!”
十几名解烦卫已闯入院中,就要对贾逸动手,孙鲁班还在犹豫,却见吕壹离席,挡在了贾逸身前。
“虞部督。”吕壹道,“如果是贾逸下毒,为何要打翻耳杯?”
“吕壹!你竟敢包庇贾逸?”虞青冷笑道,“莫非你和他有什么勾结不成?”
“虞部督,你我都在解烦营入仕多年,总得知道,办案得让人说话才成。”吕壹回身,冲孙鲁班笑道,“您说呢,殿下?”
孙鲁班点了点头,看着贾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