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意顺着面颊流下,滑过温热的皮肤,顺着颈间遍布全身,将眩晕感慢慢驱散。原以为时间会抚平痛苦,但已经生过的事情,是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那日的光景犹如刀刻在了心中,在每个猝不及防的时刻,裹挟着满身的倒刺,将已经疲惫不堪的身心再一次撕裂。
斯人已逝。
斯人已逝。
生者如斯。
雨水已经模糊了视线,宁陌吃力地举起手,揩去水渍。他向前走了两步,拾起泥水中的油纸伞,重新举了起来。雨丝敲打在伞面,出“嘀嗒嘀嗒”的声音,像是无奈的叹息。宁陌看着黑暗的远方,又迈起了脚步。
他面临过不少生离死别,自问并不是一个伤春悲秋的人,但对林悦却无论如何都放不下。是执念,是心结,抑或是别的什么,宁陌说不清楚。他只想知道自己的妻子为何被杀,就算查出来的真相他无法接受。而随着探查的深入,他也觉察到了一些东西。往日那些不经意间错过的细节,都在反复的回忆之下变得阴森晦涩,将他引上一条不归之路。他知道自己的妻子,那个素手白衣、笑靥如花的温润女子,还有一个别的身份。但究竟是谁,为了什么杀了她?
这一切,或许有一天会水落石出。
只是到了那时,又能怎样?无论如何,林悦是活不过来的。
已经到了家门口,宁陌推开院门,走了进去。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恍惚间,他看到林悦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一脸责怪地等着他。
“怎么又回来这么晚?鞋子弄得脏兮兮的,也不知道看着路。”
轰隆隆的雷声落下,将幻象驱散殆尽。宁陌在房门口放下油纸伞,走进黑暗阴冷的房里,眼眶中一片薄雾迷蒙。
贾逸一早就来到了郡主府,然而孙梦还没有起床。
在枭卫的引领下,他来到上次的石亭,坐在那里等候。石案上放着茶点,他却没有什么胃口,目光落在旁边的那根鱼竿上。贾逸上前取过鱼竿,掂量几下,振臂一挥,鱼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没入了水中。
潘婕杀他,是公子彻指使。贾逸曾问过朱治,知不知道公子彻,朱治否认听说过这个名字,但表情有些不自然的变化。然后没过几天,朱治被毒死,太子被陷害,顺着线索查到了陈松,陈松又被灭口,留下了指向寒蝉的假线索。这个案子,到底跟公子彻有没有关系,贾逸并没有查到什么真凭实据。但从直觉上来说,他隐隐认同宁陌的判断。
在陈松家现有人来访的痕迹,给这个案子又添上了一丝生机,顺着这个线索查下去,总能现些什么东西。只是贾逸现在并没有什么手下,这种事交给萧闲和秦风都不合适,只好在数天前求助孙梦。
今天一大早,就有枭卫前去“镜花水月”,说孙梦查到了一些事情。于是贾逸还没吃早饭,就匆匆赶过来了。不知道她是不是真查到了什么,还是拿他开心,但贾逸只有耐心地等下去。那日早朝之后,贾逸就没有再关注过暨艳。原先选曹想拿他开刀的事情,他已经听说了,结果很明显,孙权并没有将他视为弃子。不过由于暨艳在早朝上的胡搅蛮缠,孙权似乎对整顿吏治动了心,交代选曹尽快拿出议案,另选日子进行商榷。现如今各种传言都有,有说要裁减八成以上官位的,有说要重新考察任职的,还有说要大力选拔寒士的。贾逸对这些并不关心,他本就不是个热衷权位的人,之所以待在这个位置上,都是寒蝉的安排。
“钓到鱼了吗?”孙梦打着哈欠,从小径上走了过来。
“没有。”
“真够笨的。”
“我没有放鱼饵。”贾逸道,“只是为了消磨时间而已。”
“怎么了,怪我让你等久了?”孙梦斜眼看着他。
“没有。”贾逸有些尴尬,“我是看到鱼竿,想起了你上次说的话,有些感悟。”
孙梦又打了个哈欠:“昨晚我连夜把人从都尉府大牢里给你带来了,只睡了一个多时辰。你要是再埋怨我让你等久了,就太没良心了。”
“是什么样的人?确定是他偷了陈松家的东西?”贾逸追问道。
“是个惯偷。我借表姐的名头跟都尉府交代了,他们去经常被用来销赃的那些店铺打了招呼,这个人对那柄玉药杵出手的时候,被抓了个现行。玉药杵上有至尊御赐的铭刻,确实是陈松家里丢失的东西。”孙梦道,“你怎么知道陈松家里丢了东西,还是在他被杀前后?”
“那座木架上有不少空位,空位处都是印痕,应该是长期放置的东西被人拿走了。整个木架上,剩下的东西都是寻常器物,没有一件值钱的,有些不合常理。很可能是贵重点的东西,都被人偷走了。我问过吴王府的人,至尊曾经赐给陈松一柄玉药杵,也不见了。钦赐之物丢失,是必须要报官的,但陈松没有报。结合这几项来看,很可能玉药杵被偷的时候,他已经不能报官了。”
“陈松当时要么在招待那名客人,要么已经被杀了。”孙梦点头道。
说话间那个惯偷已经被带了上来,嘴角和眼睛都乌青黑,好像被揍得不轻。贾逸回头看了眼孙梦,孙梦歪着头什么话都没说。枭卫将惯偷推到面前,横着剑鞘在他的腿弯处用力一敲,惯偷“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此人三十岁上下,身材干瘦矮小,一双小眼睛不住乱转,打量四周。
贾逸问道:“不要怕,我是解烦营的,你叫什么名字?”
“回禀尊驾,小人姓张名文。”
“你在陈松家里看到了什么?”
“冤枉啊,那个玉药杵是我在路上捡到的,根本不是偷的,他们都尉府抓错了人……”
贾逸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孙梦一眼,孙梦向枭卫使了个眼色。
枭卫甩起剑鞘,在这惯偷的后背狠抽了一下,疼得他一个哆嗦差点站起来。接着,只听“叭叭叭”几声脆响,惯偷很快支撑不住了,连连求饶。
孙梦摆手止住枭卫,微笑着问道:“怎么看到解烦营的人,你又来这一套?记吃不记打?”
惯偷赔笑道:“我这不是看着又换了个曹署的大官,想试试能不能蒙混过去嘛。小的知道错了,再不敢胡诌了。”
“那你叫什么?再给解烦营这位说一遍。”
“小的姓陈,叫陈三,是陈松的远房侄子。”
贾逸有些哭笑不得,问道:“那陈松家的东西,确实是你偷的?”
“是的,是的。都是亲戚嘛,我借他点东西,先渡过难关,回头达了,再双倍奉还。”陈三看孙梦的眉毛又皱了起来,赶忙道,“偷走的东西,只出手了一半,剩下的被我藏在家里,您二老要是看得上,我回头拿来孝敬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