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大概一个时辰,终于轮到朱治案了。贾逸步出位列,面无表情地陈述完案情,撇清了太子和顾谭的嫌疑,将陈松定为疑犯,称一切都是寒蝉主使,虽然现在陈松已被寒蝉灭口,但他将和宁陌一起,在武昌城内全面彻查寒蝉。说完之后,他就退回了座席。接下来,应该是孙权说上几句惋惜哀悼朱治的话,淮泗系和江东系极力争取太子太傅的人选了。
然而,出乎贾逸预料的是,他刚刚坐下,左面就步出了一名文官,是选曹尚书暨艳。他猛然想起来,孙梦曾经说过,暨艳在朱治死前上书孙权,要求将他作为冗官裁除。这个时候暨艳又站出来,莫非是要质疑查案结果?
暨艳昂挺胸,大声道:“至尊,臣下以为贾校尉所言差矣。只凭一块令牌,就断定此案与寒蝉有关,未免太轻率了。寒蝉令牌多次现于世间,有心人仿造起来也没多大困难。据说建安二十四年,魏帝曹丕就曾经仿造过一次,假冒寒蝉之名,设局将汉室旧臣一网打尽。”
所有的朝臣都斜过身子,看着暨艳。选曹尚书对解烦营经手的案子断言反驳,并不是职责所在,很是罕见。
孙权坐直了身子,道:“暨尚书,你认为朱太傅不是死于寒蝉之手,可有依据?”
“臣下以为,这次的寒蝉令牌是仿造的,原因有三。”暨艳负手道,“其一,寒蝉虽现世多次,但参与的大多是汉室、曹魏、西蜀之间的争斗,应该是忠于汉室的旧臣势力。在汉帝禅让之后,寒蝉已经消匿无声。为何汉室覆灭数年之后,再度出现在我吴境,毒杀重臣,陷害太子?这样做对复兴汉室,能有什么帮助?其二,正如刚才贾校尉所言,此案为御医陈松所为,若寒蝉是其幕后主使,必定在我吴境布局多年,才能策动人心。那么,为何这么多年,境内并无寒蝉活动的迹象?是我解烦营太过无能,现不了吗?其三,若此案是寒蝉所为,为何环环设计缜密,甚至赶在解烦营到达陈松宅邸之前,就将陈松灭口,却唯独留下了至关重要的寒蝉令牌?岂不是自相矛盾?”
这些疑问,朝堂之上众人或多或少都想过,但没有几个人关心真相如何。朱治已死,他们更关心的是接替朱治位置的会是什么人。
孙权道:“你说的话听起来也有些道理。那依你之见,朱太傅因何被杀?”
“臣不敢说。”暨艳的声音更大了。
“朝堂议事,有什么不敢说的?”孙权有些不耐烦,“下面还有六七个议题,你有想法就尽快说,不要浪费时间。”
“臣下以为,朱治死于淮泗系与江东系之争。”
此话一出,满殿一片寂静。隔了很久之后,孙权才道:“暨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暨艳道:“我东吴朝政被淮泗系与江东系分而把持,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情,为臣就不再赘述了。起先至尊选用朱治为太子太傅人选,应该是深有所虑。朱治不论从资历还是威望上来说,都是太傅的合适人选,更难得不党不争,只对朝廷用命,对至尊用心。由他担任太傅,百年之后太子登继承大统,不会对江东系和淮泗系任何一方有所倚重,从而仍能保持朝政均衡的态势。只是近年来,江东系与淮泗系两派钩心斗角、暗中倾轧,已经到了彼此不容的地步。如今朱治一死,他们便有了夺得太子太傅之位,进而拉拢储君的最好机会。因此,臣以为,朱治很可能是死于江东系或者淮泗系的毒杀。”
“这种说法,未免太牵强附会。不管是出身江东,还是出身淮泗,都是我大吴的臣子,岂能干出杀人夺位这种事?”孙权向东侧文臣位的张昭问道,“张公,您怎么看暨艳这番言论?”
张昭是三朝元老,淮泗系席,如今虽然年近古稀,须皆白,但精神仍然不错。孙权问之后,他并没有回答,而是微闭着双眼,似乎走神了没有听到。
孙权干咳了一声,刚要重复问题,就听到张昭不冷不淡道:“老臣虽然与暨艳同朝为官的时间并不长,但也知道他性情耿直,如今敢说出朝堂之上最大的弊病,实属不易。只是将朱治之死归咎于此,都是他的猜想,并无半点人证物证,不可采信。”
孙权点点头,又转向张温道:“暨艳是你推举的,你怎么看?”
张温虽然是支持新政的,但也不便在朝堂上对暨艳太过偏袒,尤其是在张昭表态之后,他更要注意措辞。张温不敢思索太久,恭敬低头施礼道:“禀告至尊,微臣认为,张公说得很有道理,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实在不适合下此断言,比贾逸以令牌断定是寒蝉所为更为唐突。不过,和张公一样,我虽是张家家主,也觉得如今朝堂之上,派系争斗已势同水火,于千秋大业不利。暨艳身为选曹尚书,既然把这个问题抛出来了,不知是否已有对策?”
孙权看向了暨艳。
暨艳立刻拱手,道:“回禀至尊,臣下已经于数日前呈上奏章,陈述此事,不知至尊可还有印象?”
孙权皱眉:“改革曹署,削减冗官,广开渠道,招贤纳士那篇?有这个必要吗?”
“非常有必要。至尊容禀,蜀章武二年(公元222年),诸葛亮、法正、伊籍、刘巴、李严五人制成《蜀科》,主张法礼治国,威德并行。制定了‘八务’‘七戒’‘六恐’‘五惧’等条章,以劝诫及训励蜀国官员将士。历经三年,蜀汉朝政运转顺畅,吏治逐渐清明。曹魏更是于黄初元年(公元22o年),采纳吏部尚书陈群的意见,推行了九品中正制。由大小中正推行乡举里选,削弱了豪门世家把持举荐人才的权力,使得不少寒门脱颖而出。”暨艳缓了下口气,“至尊,蜀汉、曹魏都是我东吴的心腹之患,他们都开始整顿吏治了,难道我们要任凭朝政烂下去?这样的话,先主在九泉之下,如何瞑目?”
孙权默然半晌,又向张昭问道:“张公,您觉得呢?”
张昭依旧微闭着眼睛,道:“至尊若是想整顿吏治,倒也不必由朱治这个案子硬扯过来。我想提醒至尊一句,朝堂上派系林立,相互倾轧是自古以来就存在的。就算英明如秦皇汉武,也无法解决此中弊端。人性本为私,就算是尧皇舜帝,他们的朝堂也不可能是从上到下君臣一心。为王者若是能均衡麾下,让其互相牵制,达到合力最强、内耗最小的地步,已属英明神武。只想着削弱臣下权势,自己一言九鼎的话,无异于自断双臂,自毁生路。”
张昭说完,在内侍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了身。他睁开眼,扫视了下朝堂上的群臣,竟然慢慢地向殿外走去。
孙权并未出声挽留,而是漠然地看着这位老人走了出去。然后,他像什么都没有生过一样,道:“这样吧,朱太傅这个案子,一分为二去查,一方面交给贾逸,看看是否真有人为了太傅这个位子糊涂了;另一方面交给虞青,查清楚寒蝉在我吴境到底有无布局。”
众臣轰然应诺,孙权又拿起下一份奏章,开始商讨盐铁厘税。
贾逸坐在位子上,目光在暨艳、张温、孙权身上来回流转。整顿吏治,他是一点都不关心的,但朱治这个案子会演变成这样,却是他始料未及的。按照孙权的意思,寒蝉这条线交给了虞青,虞青很显然会交给宁陌。这样一来,就相当于贾逸在查案的时候,宁陌在查他。他又想起了潘婕口中的公子彻,这样的结果,是否是公子彻所乐意见到的?
下朝之后,贾逸特意等朝臣走完,才出了太极殿,然后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才走出武昌宫。他在宫门外迟疑了一阵,转身朝“镜花水月”的方向走去。郡主府那里,虽然这阵子去得比以前多了,但面对孙梦时还有些说不出的别扭,尤其最近孙梦总是有意无意做出一些暧昧的举动。
孙梦到底是不是田川,贾逸已经不再探查验证。寒蝉都摸不清底细的人,仅凭他个人更是无能为力。但对于寒蝉的说法,他还抱有一丝疑虑。他觉得,寒蝉对于孙梦的了解,应该比透露给他的多。身为客卿久了,他已经觉察到了,很多时候寒蝉并不喜欢让他知道更多消息。
转眼间,他已经走到长街上,远远地驶来一行车队,看仪仗似乎是吴王府的。贾逸停住脚步,站到了道路旁回避。他低着头,目光却往上瞟着,看着一辆辆车乘。虽然有线索表明,公子彻这个人可能是王室宗亲,却无法筛选甄别嫌疑人等。吴王府里,只住了一小部分王室宗亲,其余大多分散别居在武昌城内,有些甚至还住在建业、吴郡这些地方。王室宗亲之中,光是各家公子就足有六七十人,就算剔除年龄、地位不符的,也还有四十人左右。这些人的行踪和底细,贾逸一个一个去查,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况且,他并无查索这些人的依据,被觉之后就是大逆不道之罪。对于公子彻就是太子孙登的猜测,贾逸也觉得不大可能。就像孙梦所说,一国储君费尽周折去对付他这样一个小人物,也未免太看得起他了。
眼看那队吴王府的车乘已到近前,忽然之间,贾逸身后传来细微的弓弦抖动之声,一枚弩箭从他的耳畔擦过,“笃”的一声钉到面前马车之上。护卫马车的羽林卫立刻鼓噪起来,快扑向两侧人群,进行弹压。贾逸转身向后看去,只见一个人影闪过了拐角。他正要抬脚去追,一队羽林卫已经冲至面前,手持长戟将他团团围住。
“我道是谁,”一个人拨开羽林卫,站到了贾逸面前,“姓贾的你怎么突然想不开,要行刺太子?”
此人穿了件宽大的锦袍,腰间歪歪斜斜挂了把长剑,笑得犹如抓到了鸡的黄鼬。正是那位轻浮的诸葛公子,太子孙登“四友”之一诸葛恪。贾逸心念一动,莫非这是太子的车驾?那背后射出的弩箭,目标并不是他,而是太子?只是眼前车驾都围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来太子究竟坐的哪一辆,那枚弩箭更像是随意射出的。这么说来,背后击弩箭的人,也不是要杀死太子,而是要嫁祸他一个行刺之罪。
“姓贾的,你怎么也不说话?对不住了,先搜搜吧。”诸葛恪“嘿嘿”笑道。
两名羽林卫立刻上前,贾逸没有反抗,很是冷静地配合。不多时,他身上的暗器、机关都被拆解下来,在地上一一摊开。诸葛恪用佩剑拨拉几下,道:“你身上的小玩意儿可是真多啊!”
“身在解烦营,每日都如同在刀锋上行走,都是些防身的小手段。”贾逸道。
诸葛恪挑出那支袖弩,道:“凶器也找到了,你的麻烦大了。”
贾逸深吸了口气:“诸葛公子,周围应该有不少人看到,弩箭是从我身后的小巷中射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