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逸平举长剑,喝道:“停下!”
道士在离剑尖一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昂起头,瞪着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珠,嘴角慢慢弯起来,挤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贾逸上前一步,锋利的剑尖离道士的咽喉只有一线之遥。
“身负大祸而不自知,面对搭救之人耀武扬威,世上还有你这么愚蠢的人吗?”道士开口道,声音犹如指甲划过铜器,很是刺耳。先危言耸听恫吓,再表示他能解难,这是算命卜卦者惯用的伎俩。
“他怎么身负大祸了?”孙梦好奇地问道。
“都尉夫人那个案子,只是个开始。他如果想要活命,除非远离此地,南下避难。”
贾逸振臂,剑尖又向前挺了一下,抵住了道士的咽喉。他冷冷道:“听你的口气,像是能预知祸福。不如你现在就推断一下,我这柄剑究竟是刺下去,还是撤回来?”
这个道士伸出枯瘦的胳膊,不屑地拨开长剑:“贫道从黄泉而来,又何惧凡间兵刃?只不过与你有缘,见你命途多舛,处世艰难,忍不住提点一二罢了。你若是连夜离开武昌城,还有一线生机,不然必将卷入一场浩劫之中,到时不但自己性命不保,还会殃及他人。”
孙梦从贾逸身后站了出来,语气轻松:“真正的高人都是神龙见不见尾,哪有像你这样,絮絮叨叨说上半天的?况且你眼前这个人,经常处在命悬一线的地步,怎么可能被你不痛不痒说上几句,就离开武昌?”
道士白浊的眼珠一翻,怪笑道:“这位姑娘,你本是已死之人,又何必在此多言?”
此话一出,孙梦的脸色骤变,啐道:“臭道士,你在胡说什么鬼话!”
贾逸猛然一怔,心中随即起伏不定,这句话似乎暗指孙梦就是田川。虽然眼前这个道士不值得相信,但孙梦的反应显得十分蹊跷,有种被人说中后恼羞成怒的感觉。他忍不住抬眼向孙梦看去,孙梦正好也在看他,二人目光相接,孙梦立刻扭过了头。
孙梦到底是不是田川,或者说跟田川有什么关系?贾逸想要开口向孙梦询问,却也明白什么都问不出来。他正踌躇间,眼前骤然一亮,随后就听到了“嘭”的一声闷响。二人循声看去,现前方不远处的夜空竟剧烈燃烧起来。那燃烧处足有三丈多长,一丈多高,悬浮在半空之中。火光越来越耀眼,照得周围如同白昼,还“噼噼啪啪”溅落下来不少火星。
这等景象,跟早年太平道传言中的天火有些相似,好像张角在世之时,曾经显露过如此神通。驭神操鬼之术,贾逸一向视为市井笑谈,但摒除鬼神之说的话,眼前这景象以人力又是如何做到的?火焰的亮光惊动了四下百姓,不少门窗都打开了,还有些人只穿着亵衣就跑到了街上,指着天空大呼小叫。
贾逸回过神来,低头去寻那个道士,却现他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那个道士来得很蹊跷,说的话云山雾罩,又句句诛心,似乎是奔着自己来的。他想起了都尉府那间满是符箓和铜镜的房子,还有那具诡异的女尸,越觉得事情不简单。头顶上的夜空还在熊熊燃烧,长街上的人已经越聚越多。如果是寻常人等,早已被这阵仗吓得萌生退意,贾逸的嘴角却浮起一丝冷笑。在解烦营闲了两年,才碰到这么一个案子,岂能因为这些障眼把戏就放手?不管这个案子后面是人是鬼,他都要揪出来看看。
周围百姓议论的声音更大了,孙梦扯了扯贾逸的袖子,示意他抬头看天。那天空中的火焰已经熄灭了大半,残存的火苗星星点点,隐约汇成了几个大字。
孙梦仔细辨认着,小声念了出来:“孙权……必死,黄……天当立。”
这八个字一出,原本人声鼎沸的长街瞬间鸦雀无声。那些百姓面面相觑,呆立了一会儿之后,一个个像见了鬼似的,逃回自己的屋内,将门窗都紧紧关上。
这八个字,很明显是脱胎于“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那句话。那是中平元年(公元184年),张角号令天下数十万太平道信徒起事的谶言。当年张角勾结中常侍封谞、徐奉二人,自称“天公将军”,在冀州一带以“黄巾军”为名号起事。他们烧毁官府、杀害吏士、四处劫掠,战火波及七州二十八郡。灵帝拜何进为大将军,派皇甫嵩、朱儁等人前往剿灭。而各地豪杰也纷纷组建义军,加入讨伐黄巾军的队伍中,曹操、孙坚、刘备等人就是在那时开始崭露头角的。
黄巾之乱虽然很快就被平息,但太平道的流毒一直没有被肃清。后来蜀境的张鲁、魏境的左慈、吴境的于吉这些人接连出现,多多少少都跟太平道有些关系。直到现在,九州之中仍有很多太平道的信徒。而对于他们的活动,当地官府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怎么干涉过。
孙梦叹了口气,道:“这下麻烦了,看来吴敏那个案子,你要一直追下去了。”
孙梦说得很对。刚刚撞见的那个道士,还有天上出现的这几个大字,把于吉跟黄巾之乱联系了起来。死了一个都尉夫人,对于孙权来说没有什么,但如果有人借着于吉的名号蛊惑人心,妄图造反,却是不可不查的。
“我虽然不喜欢麻烦,但也不怕麻烦。”贾逸看着长街远方,道,“你看,还有个喜欢麻烦的人也来了。”
只见一匹轻骑快奔驰而来。马上骑手在距离两个人数丈远的时候,就纵身下马,一个漂亮的空翻落在了跟前。来人正是陆延。这手滚鞍落马虽然很漂亮,却显得不合时宜。
孙梦蹙眉道:“你就算再翻几个跟头,我也不会打赏你。”
陆延有些尴尬,道:“孙姑娘,说笑了。”
贾逸打了个圆场:“陆都尉快马赶来,有什么事吗?”
陆延道:“也没有什么急事。刚才我正与朋友小酌,猛然看到附近天现异相,有些担心孙姑娘……和你,所以就赶过来了。”
担心孙梦是真,至于自己,贾逸明白只是个陪衬。这位陆家子弟,似乎一直在讨好孙梦,是为了攀附孙家权势,还是单纯倾慕佳人?
看孙梦没有说话,贾逸接话道:“多谢陆都尉挂念了。我和孙姑娘在荆州公安城就已经配合默契,哪怕山崩于前,也不会有什么闪失。”
孙梦眨了眨眼,明白了贾逸话中之意。
陆延却未曾听出来:“那就好,那就好。贾校尉,刚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天上突然烧了起来?还有那几个字是怎么出现的?”
此时,天上的火焰已经完全熄灭,道士也不见了影踪。贾逸略一沉吟,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听完贾逸的话,陆延的神色有些紧张,右手又不自觉地握上了腰间的玉司南佩。
孙梦鄙夷道:“你怕什么呀?那个臭道士说会有大祸的是贾逸,又不是你。”
陆延的脸色白:“当年于吉名扬天下,族中有不少人都见过他,也谈论过他。你们刚才提起那个道士的装扮和相貌,似乎跟于吉一模一样。”
孙梦失声道:“怎么可能?于吉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
“贫道从黄泉而来,又何惧凡间兵刃。”贾逸道,“那个道士是这么说的。”
“你是说……于吉复活了?”孙梦一脸惊讶。
陆延犹豫道:“既然那具女尸都能复活,于吉号称‘上仙’,复活也不是不可能的。”
一阵夜风突兀而起,吹过长街两侧紧闭的门窗,擦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犹如阴魂低语。
陆延和孙梦都是一惊,拔出长剑,神情戒备地环顾四周。贾逸却陷入沉思,如果说吴敏那个案子,是在机缘巧合之下才落到他的手中,那这个道士的出现,就是对他精心设计的陷阱。道士说的话,表面是在警告他要远离武昌,实际上却把他引入了旋涡中心。
贾逸已经从查案的人,变成了案中之人。道士为什么要找上他,为什么要向他示警,天上出现的那八个字,在旁人看来满是疑团。他不查这个案子,只怕在吴王孙权那里都说不过去。查案倒是无所谓,反正贾逸对于鬼神并没有什么敬畏之心,也不会萌生退意。但让贾逸在意的是,如今的自己,只不过是个边缘化的小人物,是什么人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要将他卷入其中?而这个人,又到底在图谋着什么?
武昌城里大大小小的道坛至少有近百处,每逢初一、十五,这些道坛都会由驻坛仙师举行一场法事,向中黄太一祈福,并将求来的符水赐给信众。百露道坛在武昌城中,算是最有名气的。驻坛的萧仙师白须白,听说已经一百多岁了,脸上却一条皱纹都没有。而且他所赐的符水相当灵验,几乎包治百病。但萧仙师为人很低调,布道了这么多年,偌大的百露道坛里只有他和一个金甲力士。其他的道坛,最少的也有五六个人,名气第二的祥吉道坛,更是足有一百多人。
眼下离天色大亮还有一个多时辰,百露道坛的院子里已经跪满了信众,都在等着分符水。百露道坛的符水,是有病才求,无病不予,所以今天来的信众只是很少一部分。而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道士冒冒失失闯了进来,推开那些男女老幼,直接冲进了内室。那些信众被推得东倒西歪,却没有一个出声抱怨。他们都认得这个道士,正是萧仙师身边的金甲力士,俗名陈全。
陈全推开门,快步跑进了内室,高声喊道:“上仙!上仙!不得了,出大事了!”
萧仙师正躺在胡床上睡觉,被他一连串呼喊声惊醒后,满脸嫌弃地问道:“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