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尘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怎么,舍不得这陈姓小娘子?”
“救命之恩,这么一走了之,不合适。”
“早知道你会婆婆妈妈的,”傅尘掏出两个金锭放下,“这些先当作谢礼,等你安全了,想怎么报恩都行。”
“光留下钱不行,你也说了,你能找到我,别人也可以。我担心伏击曹魏使团的那些人,会对她们不利。”
“你要带她们走?”
“不错。”
傅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状况?你和她们一起,说不定出门就被巡城郡兵给砍了,这就是你报恩的方式?”
“我只是不想再有人因我而死。”
傅尘挠了挠头,道:“这样吧,我先把你安置好,然后就回来安置她们。如果你觉得不行,那我就留你和她们一起等死,你觉得怎么样?”
贾逸只好点了点头,跟随傅尘出了院子。二人趁着夜色,在城中小心地穿梭。夜巡的力度明显强了不少,除了郡兵,连白毦卫都参与进来了。好在傅尘对地形非常熟悉,几次有惊无险之后,二人停在一栋废弃的宅院前。大门上的墨迹已经斑驳褪色,看不出什么字样,就连上面的铁锁、铁链也都锈迹斑斑,全然不像能打开的样子。
“就是这里吗?”贾逸问道。
傅尘点了点头。贾逸抬头看去,院墙虽然看起来多处残破,但足有两三丈高的样子,没有绳索之类的东西很难翻进去。不知道傅尘会不会用他背后的长枪撑着跳过去?贾逸突然浮出这个念头,看向傅尘。却见傅尘径直走到大门旁,将铁锁连同锁梁一起从门上拔了下来。
贾逸忍不住赞叹了一声,换作平常人都会去想怎么开锁,谁会想到锁梁早已松动了呢?傅尘轻轻推开大门,拉着贾逸走了进去,然后他从门缝里伸出手去,将锁梁插在门上,从里面关上了大门。
贾逸跟着傅尘向宅院深处走去,现这里着实不小。鱼池、假山、回廊遍布其中,还有五六处气派的大宅,足足占去了百十亩地。只是一路走来,目及之处都是齐人高的蒿草,各种破败灰蒙的家具散落在中间,不留神就被绊了脚。那些鱼池有的干涸了,有的则漂满了污物,着实让人恶心。
“这宅院是什么地方,好像已经荒废了很久?”
“公安城的旧太守府,十一年了。”
“这么久了,就没有人打理吗?”
傅尘头也不回,笑道:“十一年前,吕蒙攻下公安城,甘宁在此屠杀府内老幼妇孺六十一人。每到雾气弥漫的夜晚,都能听到奇怪的声响。”
“奇怪的声响……莫非这里是鬼宅?”
“贾校尉,你信鬼神吗?”
“不信。”
“那就好,至少你晚上能睡得着。”傅尘在一处大宅前停下,“到了。”
两人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走进屋内。只见到处是残破的家具、朽烂的纱绸,其间还散落着几块枯骨。傅尘走在前面,穿过正厅,拐进一处厢房。出乎贾逸的意料,这间厢房虽小,却打扫得干干净净。不但木榻被褥一应俱全,长案上还放了几个食盒和竹筒,墙角甚至还竖着两把连弩,一把长剑。
“傅都尉看来早有安排。”
“狡兔三窟,在公安城这几年,我置办下了不少这样的地方。万一有什么状况,不至于像你一样,只能靠运气来逢凶化吉。”
贾逸没有理他,走到长案边,打开一个食盒,现里面放了不少胡饼。
“这些东西放了一段时间了,口感肯定没有红糍好,凑合吧。”傅尘又促狭地笑了,“那张地图上还标有另外两处可以躲藏的地方,如果这里暴露了,你就去那两处地方吧!”
“这里能躲多久?”
“放心吧,赵累一贯不屑于下作的手段,所以在查索缉拿这方面的能力有限。他虽然在城里大张旗鼓,却不得其法,一时半会儿查不到这里。”
贾逸沉吟了一下,还是决定把心里的疑问说出来:“我在进奏曹之时,觉得寒蝉行事诡异,神秘莫测,是入仕以来领教过的最可怕的敌人。但到了解烦营,却感觉完全变了样。我身为寒蝉的影子,不但对身边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甚至屡屡陷于险地。至于现在,更是连寒蝉要我做什么、我能挥多大的作用都不清楚。傅都尉,我是不是先前对寒蝉估计过高了?”
“贾校尉,你喜不喜欢对弈?”
“围棋……会一点,但不常下。”
“你觉得最可怕的对手,是哪一种风格?是稳健严谨、剑走偏锋,还是大巧若拙?都不是,最可怕的对手,是根本没有风格。他会根据对手的风格来转换风格,你根本搞不清楚他想要干什么。而且他会看似漫不经心地丢下几步毫无用处的闲棋,等到中盘之后,你才现那几步闲棋早已化腐朽为神奇,逼得你大势已去,毫无回天之力,最后满盘皆输。
“寒蝉从不逆天而行,更习惯顺水推舟。仁义、天道、纲常这些东西,在他们眼里远远没有家族繁衍重要。秦亡就让它亡了,汉衰就让它衰了,在朝代更迭、人心变幻中,他们从未坚守过什么正统,什么信念。他们看重的不是最快对世事变化做出应对,而是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取得最大利益。
“你觉得自己不知道要干什么,这种感觉对于我们这些客卿来说,是很正常的。毕竟我们只是棋子,而寒蝉才是棋手。棋子不需要洞察全局,不需要主动思考,只需要不折不扣地落在我们该落的地方。一颗有太多想法的棋子,反而会给棋手带来麻烦。贾校尉,既然当初选择了做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觉悟。”
贾逸想要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傅尘拍拍他的肩膀:“想不通也无所谓,反正长夜漫漫,你有的是时间。”
贾逸忍不住道:“如果身为棋子,所有的一切都要遵照寒蝉指令,那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不,寒蝉通常不会限制你做什么。他们对客卿的要求就是活着,然后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去做他们认为合适的事。当然如果客卿做出了什么不合适的事情,他们也不会过多干涉,就任你去死好了。”他转身向外面走去,在门口又转回了头,“其实有些时候,人最大的悲哀,就是有太多的选择,自以为可以把握自己的人生。可是有些由你自己做出的选择,却会把你的人生推向绝路。”
贾逸一直沉默着,直到傅尘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蒿草丛中,才幽幽地叹了口气:“可是如果不能率性而活,就算活的时间再长,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上百卷木简被铺平了摊在地上,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这是白毦卫们探查到的情报,涉及方方面面,涵盖范围极广。赵累要做的,就是从这浩如烟海的线索中,找出自己需要的碎片并拼接起来,组成所谓的真相。这个过程并不轻松,碎片之间大多没有相互佐证的关系,只能靠审阅者个人的经验来筛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