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等到弩箭停歇,贾逸解下一具尸身上的佩剑,远远地掷出。佩剑跌落在青砖地面上,出清脆的响声。弩箭破空之声再度袭来,却只射了一轮,想必是箭支已经用尽。他听到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那些解烦卫正在向佩剑跌落的地方挪去。
贾逸没有动,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火折,紧紧扣在手中。现在的形势,犯错就是死,他要把握好时机。声音停了下来,解烦卫们已经聚在了一起。贾逸拈起火折,随手一掷,一点微弱的光亮直向解烦卫们飞去。那群解烦卫猛然醒悟,但还未来得及反应,四周就响起了破壁之声。数不清的黑衣杀手破窗而入,直奔解烦卫们而去。
贾逸提起长剑,趁乱向门口杀去。黑暗中,两名黑衣杀手仗剑拥来,贾逸将一具尸体踢向他们,手腕一沉,剑势向下掠过,刺伤了他们的小腿。二人吃痛不住,齐齐跌倒在地。紧接着,后面又挤上来三名杀手。贾逸不退反进,剑势快如疾风,激起一阵“叮叮当当”的格挡之声,那三名黑衣杀手抵挡不住,被贾逸窥得破绽,一一刺倒在地。而不远处围杀解烦卫的黑衣杀手们立刻又分出三人,向贾逸奔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贾逸拾起地上一柄长剑,双剑左右如飞,舞起一团雪亮剑光。一路上剑光所到之处,势如破竹,转眼间离大门只有数步之遥。而就在此时,听得黑暗中传来破空之声,贾逸硬生生停住脚步,身体往后一仰,一排泛着乌光的弩箭擦着衣袂射过,击中了后面追来的杀手。
设计这场伏击的人,确实有两下子。先前故意营造出弩箭用尽的假象,然后派入杀手,趁乱再度射弩箭。若不是贾逸闪避及时,只怕已经被射成了刺猬。他粗略扫视了一下四周,现那名带队都尉已经被弩箭射中倒下,而勉力支撑的解烦卫仅仅剩下了四五个人。贾逸正要力向门口冲刺,又有两名黑衣杀手赶过来缠斗。交手几个回合,贾逸微微有些吃惊,这两名黑衣杀手的身手明显要好过刚才那些,一时间竟然摆脱不掉。
贾逸有些焦躁,转换身形双剑一齐攻向左侧杀手,将他逼退两步。右侧杀手看贾逸招式用老,无法回身格挡,趁机往前跟了两步,挺剑向贾逸背后空门刺去。
眼看剑锋已经刺上了衣服,贾逸却又向前冲了一步,反手将一柄长剑掷出。杀手躲闪不及,被长剑透胸而过。紧接着贾逸高高跃起,右脚踢开左侧杀手刺来的剑锋,身形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左脚狠狠磕在杀手头顶。待到落下之时,眼前已无障碍。
他挟起地上的两具尸体,挡在身前,向大门奔去。刚跃过门楣,弩箭又如雨般袭来,钉入尸体,震得贾逸手腕麻。趁着黯淡月光,贾逸看到院门前站了一排黑衣弩手,两侧还有十多名杀手掠阵。
在公安城内,对方竟然能出动这么大阵仗,真不知道军议司是干什么吃的!眼看弩手即将装填完弩箭,接下来又将是一轮箭雨,他一咬牙,索性抛开两具尸体,硬着头皮跃起向前冲去——离弩手只有十几步远,对方弩箭还没有装填完毕。在那一瞬间,贾逸看到了一丝突破重围的希望。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贾逸的心已经沉了下去。他看到院墙上突然出现了四个弩手,随即,黑色弩箭迎面射来。身在半空中,已经无法借力躲避,贾逸只好挥起长剑格挡。虽然磕开三支弩箭,却还是被一支射中了肩膀,他身形一挫,差点仰翻过去。他用长剑支着地面,看杀手已经围了过来,心中充满了苦涩。真没想到,自己竟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交待在这里了。
骤然间,听得附近传来“嘭、嘭、嘭”三声巨响,夜空中绽放出了三朵璀璨的焰火,将附近照得如同白昼。贾逸强撑着站起身,拎起长剑摆了个架势。虽然不知道是何人燃放,但贾逸认得那是寒蝉的示警信号。此刻燃放,必然会引来夜巡的蜀兵。只要撑到蜀兵前来,就还有一线生机。
而就在此时,贾逸看到了诡异的一幕,墙头上的那四名弩手犹如被利刃斩断的稻草,跌落下去。而门口出现一道白影,剑光闪过,接连刺倒几人,逼得那排弩手不得不起身散开。黑衣杀手们也大多扭转身形,向那道白影冲去。
白衣……剑客?大剑师王越?
他怎么会出现在荆州公安城内,难道是曹丕派他来的?可为何又像在帮自己脱困?形势紧迫之下,贾逸也不敢细想,挥剑砍翻一名身前的杀手,趁乱逃出院门,足狂奔。没跑出多远,就见后面分出一队杀手追了出来,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贾逸跑过几条街,觉眼前的景物忽明忽暗,肩膀上的箭伤也不疼了,反而传来酥麻的感觉。他低声骂了一句粗话,那支弩箭上应该是淬了毒。
就在此时,前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举着火把的巡夜兵士迎面走来。贾逸收住了脚步,那队兵士看他一身是血,在队目的号令下齐齐拔出了环刀。身后的杀手已经越来越近,看到这群兵士竟然也没有躲避的意思,更是加快了度。
贾逸突然转身,指着那群黑衣杀手喊道:“兄弟们,他们就是昨天刺杀关将军的那伙人!”
关羽被刺,随着早上拒绝接见东吴求亲使团的消息,早已在公安城中传开,而黑衣长剑连弩正是那伙刺客的打扮。队目听得贾逸大喊,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带着兵士向黑衣杀手冲了过去,还顺便吹响了竹哨。
“你们拦住他,我去找赵长史报信!”贾逸大喝一声,转身拐进旁边的一条小巷。在连续拐了几个弯后,他才停住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才一路狂奔,已经偏离了来时的路,夜色加上雾气,更让人摸不清楚方向。
贾逸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扁平的小木盒,放在了地上。他摁下盒底的枢纽,木盒中响起一阵轻微的机枢声,四壁向着四个方向展开,露出了盒底。那是一块圆形的光滑铜板,上面扣了一把正在旋转的轻巧磁杓。磁杓滴溜溜在铜板上打了好几个转,终于指向了一个方向。贾逸记下方位,将盒子收进怀中。
当初蒋济把这个叫司南仪的东西交给自己的时候,自己还觉得是个累赘,想不到此时竟成了救命的稻草。记得驿馆在城内东北方位,贾逸稳了稳心神,提着长剑强撑着又迈动了脚步。好在因为宵禁,路上并没有闲人,不会有人大惊小怪引来夜巡兵士。
贾逸又走了一会儿,感觉离驿馆已经不远了。要杀他的是虞青,虞青就算再强硬,总不能当着孙梦的面杀了他。只要回到驿馆,他就有希望活下去。持剑的右手在不住地颤抖,眼前忽明忽暗,已经到了极限。此时天色微微亮,要不了多久,路上就该满是行人了。贾逸咬牙,加快了步伐。
刚转过街角,贾逸一个趔趄止住了脚步,怔怔地看着驿馆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人声鼎沸,不少白毦卫正来回奔走。
难道又被设计了?贾逸只觉得浑身冰凉,一股惧意涌上心头。这回真是进退无路,身陷绝境了。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冷汗浸湿了衣服,吸进的每口气都如利刃一般撕扯着喉咙。毒性开始作了,如果找不到解药,还能苟延残喘多久?
贾逸颤抖着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不行,现在如果落到关羽手里,根本说不清楚状况,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天色越来越亮,路上已经开始出现行人,不少人疑惑地看着站在巷口的贾逸。贾逸心急如焚,却想不出下一步要怎么办。现如今,满城只有寒蝉可以信赖,但示警用的手段早已用完,要如何才能跟寒蝉立刻联系上?
正彷徨间,却似乎听到身后有人在叫自己。贾逸矍然回身,长剑直指来人咽喉。那人被吓了一跳,手上的东西跌落,撒了一地。贾逸稳住心神,才现来人竟是早先救下的那个年轻女子,而地上散落的,正是自己曾经尝过的红糍。
“恩公,你这是怎么了?”年轻女子满脸疑惑。
贾逸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掩饰,却觉得一阵眩晕袭来,随即整个世界都黑暗沉寂下来。
天色已经大亮,赵累脸色铁青地站在义庄之前,看兵士们抬进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昨晚东吴和曹魏使团相继被屠戮殆尽,而身为公安城军议司长史的他,竟然事先没有现一丝端倪。接到消息之后,赵累去驿馆和宅院分别看了看,留下的那些杀手尸体旁,散落的依旧是吴地丹阳铁剑和蜀地连弩。虽然可以确定,这伙人就是刺杀甘宁和关羽的杀手,可那又有什么用?
能够把握军议司、解烦营和进奏曹三方动向,这股势力可能已经渗透到了公安城内的各个角落。说不定,自己掌控的军议司内部也有对方伏下的暗桩。这些年生在三方之间的间谍大案,要么是窃取机密,要么是挑拨离间,不管是什么形式,无非是要从中得利。而这次的对手,虽然已经出手数次,却是将蜀魏吴三方都作为敌手,打了一场乱仗。除了把公安城搅成了一锅粥,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目的,能得到什么利益。最可怕的敌人,莫过如此。不知道他的目的,就无从推断他的下一步安排。
“赵长史,尸体已经清点完毕。”仵作站在赵累身前,禀告道,“对照咱们军议司提供的名册,还有五个人不见踪影。”
“五个人?”赵累皱了皱眉头,“这么多?”
“曹魏那边是蒋济;东吴那边是诸葛瑾、虞青、贾逸、孙梦。”
“这么巧?”赵累夺过名册,眉头皱得更紧了。两次釜底抽薪的夜袭,竟然漏掉了敌方所有的重要角色,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赵累没有再说话,叫过一匹快马,直奔将军府而去。到了将军府,赵累不等通报便直奔中堂,却见关羽一身铁甲,似乎正要出府。他还未问,就听关羽招呼道:“赵长史,你觉得蒋济和诸葛瑾,谁更能信任?”
赵累一怔,道:“不知将军为什么这么问?”
“天还未亮,蒋济和诸葛瑾都来拜访过我。蒋济声称,昨晚遭到东吴解烦营夜袭,他提前得到警示,才在虎贲卫的掩护下逃得一命。诸葛瑾却说昨晚贾逸带了几名解烦卫向蒋济叛逃,不知为何与进奏曹生争执,两方人自相残杀,全部殒命。”
赵累的喉头滚动一下,并没有打断关羽的话。
“他们两个人都要求我,将对方缉拿问罪。我答应了他们,并安排他们回去分别向曹操和孙权禀告。而且我也对他们说了,为避免此类事情再度生,已命关平带领校刀手,排查城内所有魏吴相关人等,请出公安城。此时还不愿走的,必定是跟这两起案子有关的,那就抓起来细细审问。赵长史,你觉得我这样处置,妥不妥当?”
“下官不敢评价将军的应对,只是看此间的情形,恐怕没有那么简单。”赵累顿了顿,“不过,将军既然如此应对,是不是要动兵了?”
“不错。曹孟德挟天子令诸侯,名为汉相,实为汉贼。近几年,随着他羽翼渐丰,行为愈加跋扈。今年陛下被逼之下出逃邺城,又被他的儿子曹丕阻拦,并借口此事将许都内的汉室旧臣诛杀殆尽。我身为汉寿亭侯,清君侧,靖国难,理应当仁不让。”
赵累道:“下官提醒将军一句,从这几日生的事情来看,如今城内危机四伏,不知有多少阴谋潜伏其中,实在不是动兵的好时机。不如等下官查清之后,将军再做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