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见得?”
“解烦营在酒肆设伏,是昨晚才敲定下来的。仅仅一天的时间,对方就得知了这个消息,还安排了连弩手扮作酒肆小厮入内埋伏。我们进入酒肆之时,竟然没有现一丝破绽。若非事先收到消息,外来之人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安排妥当。”虞青顿了顿,“而且,这名刺客在逃走时对附近如此熟悉,仅靠一个白天是办不到的。她应该是常年生活在建业城内的人。江东境内,敢对甘宁和解烦营同时下手的,就只有江东系了。而且他们也有动机去做这件事。”
“接着说下去。”
“吕蒙是淮泗系的第一武将,眼下他身染重病,出于利益考虑,他理应推举甘宁接任都督一职。但他听命吴侯,举荐了江东系的陆逊来接任。此举遭到了淮泗系的激烈反对,并多次犯颜进谏,吴侯的立场已经有所松动。或许是江东系眼看这条执掌兵权的路子要被堵死了,才铤而走险。”虞青道,“还有一点,这群清江帮帮众,用的兵器是产自丹阳的铁剑。丹阳铁剑由于质地坚韧,一般用来配备禁中护卫,寻常部曲是不会配装的。能一次配备这么多丹阳铁剑,在我东吴的地位应该不低。”
“剖析得倒是入情入理,这就是你认为的真相?”诸葛瑾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虞青。
虞青迎着诸葛瑾的目光:“倒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荆州关羽。这次刺杀,那几个扮作小厮的刺客,用的是蜀地连弩。这种连弩款式极新,眼下仅用来配装西蜀的无当飞军,如果不是蜀人的军政要员,很难搞到手。关羽坚守荆州十年,一直在筹谋着复兴汉室。据说前些日子,许都的汉帝夜逃事件他也有参与。而刺杀甘宁,不管成功与否,都可以催生我东吴内耗。虽然孙、刘两家互为盟友,共同抗曹,但大家都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这几年在湘水边界上也生过不少摩擦,两家的关系并不融洽。咱们解烦营和他们西蜀的军议司,不断相互渗透,从反馈的情报来看,军议司确实拉拢了一些人,这次的刺杀军议司有份参与,倒也不是不可能。”
“你能说出这第二种可能,倒是不容易。”诸葛瑾道。
“诸葛长史何出此言?”虽然猜到了诸葛瑾的意思,但虞青还是镇定地反问。
“甘宁遇刺之后,吴侯为什么命我前来,你大概也能猜到些许。你虽然也是虞姓,但跟江东系虞翻并不同族。早在多年前,你就已经归附于淮泗系,对不对?”
虞青神色一震,道:“属下只知为吴侯效力,心中并无派系之别。”
“这种话,大家都知道是场面话。满堂文臣武将,只有我和步骘、严畯、是仪等寥寥几人,没有参与这朋党之争,所以吴侯才会派我直接插手这桩案子。”诸葛瑾又问了一遍,“你可明白?”
“明白。”虞青立刻答道。诸葛瑾不党不群,与淮泗系和江东系都无利益牵连,由他来主导这桩案子,才能给吴侯一个真相。胡综是淮泗系的,这是尽人皆知的事情。而虞青原以为,自己投入淮泗系是件十分隐秘的事情,想不到早已被吴侯识破。
“这两条线我们要先查哪一条?”虞青问道。既然已经被揭破了身份,那就摆出一个不偏不倚的态度,至少吴侯那里好交代。虽然投了淮泗系,但那只是利益驱使,不值当为此毁了自己的前程。
诸葛瑾道:“只查一条线,蜀地连弩。不管行刺的幕后主使是江东系也好,是关羽也罢,我们顺着连弩一查便知。”
“可是查索连弩,要到蜀地去……”
“主公已经命我出使荆州,明日就可启程。”诸葛瑾道,“关羽为天下名将,在荆州陈兵十年,吴侯早已视之为心腹大患。刘备在汉中大胜,蜀军气势正高,如果这次刺杀甘宁是关羽所为,说不定,他会趁我们与曹操在合肥鏖战,出兵夺回湘水以东的荆州三郡。这次出使,名为提亲,实则是试探下关羽的口风,并查证甘宁遇刺一案。”
虞青这才明白,诸葛瑾夤夜前来,跟她谈了这么多,其实是在考量这次出使荆州要不要带上她。如果刚才她回答得稍有私心,应该就是另一番安排了。回过神来,虞青突然意识到,诸葛瑾的话里有一个问题,她抬头问道:“提亲?不知道是什么亲事?”
“吴侯要为公子孙登向关羽的女儿关凤求亲。”
“这合适吗?”虞青忍不住问道。
“合适不合适,不是需要我们去琢磨的。此行的目的,主要是探听关羽虚实,亲事成不成,倒是其次。这次出使除了要你护卫,还要带上贾逸。”
“贾逸?贾逸这个人可是……”
“虽然不能信任他,但这是孙郡主的意思,吴侯也同意了。”
“吴侯也同意了?”
“解烦营就是一把刀,握刀的人往哪里挥,你们就往哪里砍。往日的仇怨如果与今日的利益无关,能放下就放下。”诸葛瑾道。
“如果我放不下呢?”虞青轻声道。
“放不下也要放下,公利面前无私仇。”诸葛瑾顿了顿,“不过老夫也素来厌恶朝秦暮楚之徒,如果在荆州境内,他被蜀人所杀,倒不能说你处事不当。”
虞青默不作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贾逸躺在崭新的竹榻之上,嗅着竹席的清香,伴着窗外吹来的阵阵凉风,却全然没有放松的心情。
这里的条件,确实比下榻的那家客栈还要好上几分。能享受这种待遇,自然是托了陆逊的福,归根到底还是孙尚香起了作用。那句“天下英雄惺惺相惜”只不过是句客套话。如果没有孙尚香的荫庇,陆逊有什么理由向一个叛逃过来的进奏曹校尉示好?
想必是收到了孙尚香要将自己弄出牢房的消息,于是特意前来,卖自己一个好。不过这也是做给孙尚香看的。孙尚香贵为郡主,更是解烦营的任都督,陆逊此举不但暗示了自己对孙权的忠诚,还撇清了行刺甘宁的嫌疑,可谓一石二鸟。
对于孙尚香,贾逸还是很熟悉的。建安十三年(公元2o8年),刘备为了巩固与孙权的联盟,迎娶了孙尚香为妻。不过据说二人成婚之后,关系并不好,最后闹到分城而居。其间,孙、刘两家更是因为荆州之地,生了数次冲突。于是两年后,趁着刘备入蜀的时机,孙权又派人迎回了孙尚香。
孙尚香回来五个月后,在孙权的授意下组建解烦营。同年,指挥解烦营诛杀密谋反叛的江东名士十七人,并在庐江南渡、濡须之战、皖城之战等战役中大放光彩,与进奏曹、军议司齐名天下。但在三年前,孙尚香突然退位,解烦营也分为两部,由胡综和徐详分别任左、右两部都督。
卸任后的孙尚香一改常态,平时出城渔猎,踏青赏景,并不参与军政要事。但因为她自幼就与孙权极为亲密,仍有不少人刻意讨好她,当作升官晋爵的捷径。可惜的是,这位孙郡主心高气傲,从未在孙权面前替谁说过好话。自己一个叛逃而来的进奏曹校尉,能得到她的举荐进入解烦营,实属不易。不用说,是寒蝉活动的结果。
寒蝉的影响力,能达到这种地步,贾逸并不觉得奇怪。作为一个延续了几百年的隐秘组织,若没有这种影响力,才会让人纳闷。只不过,这些隶属于寒蝉的世家,恐怕除了家主,都不知道寒蝉的存在。就连孙尚香,不管出于何种利益交换,将贾逸纳入荫庇,都不会知道贾逸的真实身份。
想到此,贾逸不禁生出一丝惆怅。当初在进奏曹之时,自以为干练果断,机敏过人,一心想飞黄腾达,官居高位之后,向司马懿报仇。到头来却现自己的父亲,很可能真是个贪官。是的,就算是为了汉帝而贪腐,贪腐的钱都用来私筹军械了,但那又如何?那就不算贪官了吗?
在许都之时,自己答应蒋济加入寒蝉,倒不是出于对寒蝉理念的认同,而是出于先活下来的权宜之计。贾逸没有想到的是,寒蝉竟然把他安插到解烦营内,当作了一枚暗桩。而且寒蝉的做事风格,让他觉得很不舒服。既然已成为寒蝉的暗桩,理应将身份、任务之类的事情交代清楚,以便行事。现在倒好,贾逸已经进入解烦营月余,还没有接触过寒蝉的人,虽然收到过几条指令,但也没有实质性的委派。寒蝉似乎把他丢进解烦营之后,就把他给忘了。接下来,要如何做,才能确保寒蝉的利益不受损害?是要尽心尽力为解烦营办事,还是要虚与委蛇?连这些最基本的东西都没有人告诉他。就连在酒肆中,自己出于本能对刺杀示警,追踪刺客的行动,现在想起来也不知道是否不妥。或许任刺客杀掉甘宁和虞青,才更符合寒蝉的利益?
算了,既然没有收到指令,又何必自作聪明?眼下还是先明哲保身吧。
外面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是解烦卫传来了钧令,放他出狱。果然给陆逊说中了,自己在这间房子里真的只是休息片刻而已。
贾逸起身,走出牢房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那名扬言要自己好好尝尝刑具滋味的解烦卫。他哑然失笑,懒懒散散地走出了牢房。初升的阳光从遥远的城郭边线照过来,一时间有些刺眼。他伸手遮住阳光,想要稳下心神,却被大牢门口一辆豪华的马车吸引了过去。
这辆马车太过扎眼了。四匹浑身雪色的白鬃马,桐油浸过的乌黑缰绳,上好杵榆木打造的车身,明艳朱红的流苏在车篷上随风摇曳。这种马车的主人,身份应该极为尊贵,通常不会出现在大牢附近。
正思虑间,却见车厢内钻出一名身材婀娜的女子,居高临下地对贾逸道:“贾校尉,请上车。”
贾逸浑身一震,如遭雷殛,呆呆看着眼前的女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阳光从她后面洒来,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影影绰绰的金黄,映出那张无数次出现在脑海中的熟悉面容。贾逸闭起了眼睛,犹如身在梦中。
女子疑惑地看着他,提高了声音:“贾校尉,上车!”
眩晕感铺天盖地般袭来,贾逸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似乎随时都会摔倒在地。细汗沁出额头,顺着脸庞划出一道弧线,如断线的珠子般坠落在尘土中。他虚弱地向前走了几步,倚在马车上保持住了平衡,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响起:“田川?”
车上的女子歪着头,好奇地问道:“什么?”
贾逸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昨晚见过的。你没有死?”
女子“噗”地笑出了声:“贾校尉,你一大早说什么疯话?赶紧上车,船队还在码头等着我们呢。”
转眼间,贾逸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低声问道:“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女子摆了摆手:“我叫孙梦,是孙郡主的远房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