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沉默良久,道:“你呢,觉得自己是个敢于逆天而行的英雄?在我眼里,你只不过是个满嘴大话的疯子。”
“孔圣人尚且被称为丧家之犬,我无所谓。世人不会了解我的,我也不需要你们了解。”杨修已经有了些许的醉意。
“那你究竟为了什么?”
“为正道,为天下,为苍生。”
程昱摇了摇头:“如今天下三方鼎立之势已定,而这三方之中,就数魏王势大。如果不出意外,或许多年以后,这天下就是魏王的。你想帮汉帝重夺天下,但人力岂可扭转天命?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就算天下大势突变,刘备进驻中原,他会乖乖让汉帝继续做皇帝?汉室宗亲又如何,当年胡亥跟扶苏是亲兄弟,为了皇位还自相残杀,刘备这个皇叔会心甘情愿把打下的天下交给自己的侄子吗?就算汉帝有汉武之才,恐怕也不过落得个子婴的下场。”
杨修摇头:“你怎么还不明白?杨某根本不在乎他们两个谁做皇帝,汉帝也好,刘备也好,不管谁做了皇帝,延续的都是汉室血统。只要汉室重夺大权,儒道势必再度昌盛。对于什么嫡出、正统这些东西,我没什么兴趣。哪怕刘备一进许都城,就把汉帝砍了,那又如何?”
程昱苦笑:“杨贤侄,你这是……”然而他终究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好闭起眼睛,摇了摇头。
军帐门帘掀动,夏侯惇走了进来,将手中的人头丢在杨修面前,是关俊的。
杨修皱了皱眉,只是又喝了一大口酒。
“问出来了?”夏侯惇的声音很冷。
程昱摇了摇头:“没有,他就算知道,也不会说的。”
“那就只好杀了。”夏侯惇道。
杨修站起身,拾起地上关俊的人头,夹在腋下,从容道:“请夏侯将军前方引路。”
夏侯惇剩下的那只独眼盯着杨修看了好久,刀刻一般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笑意:“还算是条汉子。”
杨修仰天大笑,走出军帐,转过身问道:“请问魏王杀我,在我父亲那里给的什么借口?”
“鸡肋。”
“鸡肋?”
程昱拿起案头的一卷竹简,正色道:“魏王与刘备于汉中僵持不下,进退两难。今夜魏王见饭食中有鸡肋,若有所思。正沉吟间,夏侯惇将军入帐,禀请夜间口令。魏王随口答曰:‘鸡肋。’夏侯将军传令众官,行军主簿杨修,见传‘鸡肋’二字,便教随行军士,各收拾行装,准备归程。有人报知夏侯将军,夏侯将军大惊,遂请杨修至帐中问曰:‘公何收拾行装?’修曰:‘以今夜号令,便知魏王不日将退兵归也,鸡肋者,食之无肉,弃之有味。今进不能胜,退恐人笑,在此无益,不如早归,来日魏王必班师矣。故先收拾行装,免得临行慌乱。’魏王闻之大怒,以乱军心之罪名,斩之。”
杨修看着天空,揉了揉鼻子,道:“这个故事编得好烂,我那老爹会相信吗?”
“你父亲相信不相信,倒在其次。毕竟你们杨家先祖杨喜,乃诛杀楚霸王项羽的开国功臣,而且四百年来名臣辈出,世代簪缨,魏王总要在天下人面前给杨家一个面子。”程昱叹了口气,“杨贤侄,可惜了。先前你在军策例会上,鸡肋一说真知灼见,振聋聩,魏王听闻之后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只可惜正如杨贤侄所言,三十多万大军寸功未得,就此折返的话,士气、军心难免大受打击。贤侄对魏王来讲,又何尝不是一块鸡肋?虽然是个奇才,却奈何与己为敌。”
“道不同,终不相为谋。”杨修笑,“走吧,该上路了。”
他转过身,大步向辕门走去。火把烧得正旺,充作断头台的是一段木桩,已经早早摆在了那里。旁边站着一个胖胖的身影,是许褚。
笑容在脸上隐去,杨修淡淡地冲许褚点了下头:“你来了。”
“魏王……魏王说你是奸细,派俺来斩下你的人头。”许褚擦去脸上的汗珠,“俺骑了六个时辰的快马,刚刚赶到这里。杨主簿,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是不是跟上次一样,有人陷害你?你告诉俺,俺这就去砍了他!”
“没有错,我就是奸细。”杨修自己走到木桩前,坐下,“动手吧。”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是奸细,你根本不是贪钱的人!”许褚大吼。
“我早就说过,你根本不懂我。你只不过是个傻瓜而已,我跟你一起厮混,是为了从你嘴里套取机密。”杨修淡笑。
“俺不信!”
“你动动脑子想想,我为什么要放低身价整天跟你厮混在一起,有那时间还不如去喝酒玩乐。”杨修道。
许褚看了看身旁一言不的张郃,张大了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杨修将目光移到木桩之上,那里静静停着一只蚱蜢。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懂不懂?”杨修轻声道。他抿起嘴吹了一口气,蚱蜢受惊,振翅而飞。随着扑棱棱的声音,这个微小的生命在墨色的半空中渐行渐远,隐没不见。
他将关俊的头颅放在木桩旁边,将自己的脸颊贴在那一圈圈的年轮之上,淡淡道:“夯货,动手吧。”
许褚粗声粗气道:“俺就是不信!”
杨修闭起了眼,魏王派许褚来做刽子手,多多少少有点儿要许褚和自己划清界限的意思。虽然魏王绝对相信许褚的忠心,但作为近侍,跟一个奸细厮混了这么久都没现一点儿端倪,岂不算失职?
派许褚行刑,想必也是为了敲打他一下。
“许褚,你磨磨唧唧的干吗?”杨修叹了口气,“动手吧,为你,也为我。”
张郃干咳一声,上前道:“许褚,时辰已到,莫要违背了魏王军令。”
许褚看看张郃,又看看杨修,终于一咬牙,举起了手中的环刀。
杨修笑道:“许兄弟,杀了我后,给我弄壶酒、弄只鸡,放在坟前,让我在奈何桥上诗酒独行。”
“杨主簿,既然魏王要俺砍你,俺只能砍了你。”许褚大声吼道,“但是你放心,等俺弄清楚谁是你的仇家,俺砍他全家!”
热血应着凌厉的刀风喷薄而出,将一轮明月映得猩红。杨修的头颅从木桩上跌落,滚到被鲜血浸湿的贫瘠土地之上。那双眼睛依然睁着,涣散的目光越过林立的旌旗,沉没在深邃的夜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