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杨修也这么说,那到底要不要向父王请兵?前些日子听说曹仁一直在挑选军将,划拨兵甲,可能月底就要开拔樊城了。现在距月底还有二十天左右的时间。如果修书一封,快马呈报远在汉中的父王,一来一回大概需要十五天的时间。时间上是来得及,可自己不太想去。一来行军打仗是个苦差事,吃穿住行都要跟那些大头兵待在一起;二来如果带兵远驻樊城,就见不到甄洛了。
曹植拿起那张白色的丝帛,上面的“曹子桓印”十分清楚。这是甄洛昨天派人送来的,印迹十分清楚,清楚到可以仿刻。这面“曹子桓印”是曹丕最为特殊的印信,从未出现在任何公文之上。据说是在魏王带兵西出长安之后,曹丕托将作大匠选取能工巧匠雕刻完成的。而从雕刻完成之时,总共只印了十六次,印在十六块白绢之上。其中六块交给了长乐校尉陈祎,存放在六处宫门;剩下的十块则在城门校尉曹礼那里,存放在许都的十处城门。一旦许都实行宵禁,只有手持这面“曹子桓印”的人,在宫门城门之处,由城门司马与白绢之上的印迹相验无误后,方可放行。其他人等,若无印信且意欲闯门者,格杀勿论。不得不说,甄洛送来的这面白帛非常重要。只要按照白帛上的印迹仿造一面印信,日后一旦有事生,在许都和皇宫内均可畅通无阻。曹丕自以为城防严密,却从未想到自己的印信会被仿制。也是,这个蠢货整天忙于处理政务,哪会想到自己后院早已起火?
曹植满意地将白帛叠起,放在一个木匣中。
一转眼,又看到了杨修的信。
对了,差点儿把请兵的事情给忘记了。
怎么办?到底请还是不请呢……
“启禀侯爷,丁仪和丁廙两位侍郎求见。”门外的长随高声禀道。
罢了,只管给父王写封请兵的信吧,至于让不让自己带兵,就听天由命好了。
他拽过一卷竹简,提笔写道:“儿臣惶恐,听闻荆州关羽蠢动……”
写这种东西,比写赋容易多了。不消一会儿,一篇洋洋洒洒的请兵信已经写完。曹植喊过门口的长随,道:“快马呈送汉中父王那里,对了,顺便让杵在门口的兄弟俩看下,要还是这事儿,就让他们回去好了!”
让人谈虎色变的进奏曹内,却布置得非常简单。郭鸿背起双手,端详着西曹署内的摆设。房间不大,只有三丈宽、五丈深的样子,靠墙摆了好几张书架,上面摞满了木简。这些木简上,记录着什么秘密?郭鸿又想起贾逸抛给自己的那份木简。上面记录着自己所有的弟子和大部分帮过的人,是的,只要自己一声号令,这些人会倾其所能予以回报。这次那柄断刀的来路,就是木简上的人查出来的。
游侠自朱家、郭解之后,已经大不如前。虽然还能一呼百应,但也只是在民间而已。想当年郭解结交的是卫青这样的汉廷柱石,而如今一个鹰扬校尉就能逼得自己走投无路。天下大势所趋,如今不管朝廷高官还是升斗小民,大多尔虞我诈钩心斗角,重诺轻生的游侠在他们眼里,已经变成了食古不化的傻瓜。若不是怕贾逸对那份木简上的人动手,自己怎么会选择听从进奏曹的号令呢?引刀成一快,也算是个好归宿。
不知不觉间,郭鸿已经走到了书架前。
这些木简中,有没有那份名单?如果取走的话,进奏曹还有没有其他备份?
“怎么,郭大侠要偷窥进奏曹密件吗?”身后响起贾逸的声音。
郭鸿回过头,看到了贾逸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在下只是想找那封写了两千一百一十四个名字的木简,其他的没什么兴趣。”郭鸿说话很是直接。
“那种东西,不会放在这间屋子里的。”贾逸掸了下袖子,“请坐,郭大侠。”
郭鸿不客气地坐在左,道:“那这栋屋子里的书架上,都放的什么东西?只是些摆设?”
“怎么会是摆设呢?这些都是当朝重臣、豪门世家不欲为外人知晓的秘密。有些木简,如果流落出去,不少人或许会因此身败名裂,家破人亡。”贾逸微微笑道,“郭大侠,你的那封木简,恐怕还没有资格摆在这里。”
郭鸿怔了一下:“贾校尉,你将话说得这么清楚,不怕有人来偷取木简吗?”
“偷?郭大侠,你别看进奏曹的院子进深只有几十丈,就觉得出去跟进来一样容易。”贾逸收敛笑容,道,“进奏曹成立十六年来,一共有七个人想偷走一些东西,可惜,他们都永远留在了后院。比如说,郭大侠以前的至交,河北四庭柱韩荣的侄子韩彬。”
“韩……韩彬?”郭鸿的脸色有些苍白,“死在了进奏曹?”
“大概就埋在郭大侠的脚下,”贾逸用脚尖点了下青石,道,“不管是受人所托,还是身不由己,韩彬都来了他不该来的地方,做了不该做的事。想必郭大侠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郭鸿没有说话,韩彬的身手他很清楚,如果连韩彬都死在了这里,他是绝对没有希望的。进奏曹……以前只知道是个刺探情报、风闻奏事的地方,想不到竟然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贾逸笑笑,转了话题,道:“那个私铸场查得不错,蒋曹掾很满意。”
“那这次召请在下,是又有要务?”郭鸿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在下当初习得一身武艺,四海漂泊,打抱不平,想不到今日竟变成了进奏曹的一条狗。”
贾逸高声道:“既然大侠这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那就好说了。”
郭鸿冷冷哼了一声。
贾逸却又拿出一份木简,丢到他的面前。
郭鸿皱起眉头道:“贾校尉,在下已经答应了,你何必又来这一套,就不嫌下作?”
贾逸却也不生气,道:“郭大侠,进奏曹向来恩怨分明。你帮进奏曹做事,进奏曹自然帮你做事。你不妨看看木简上写的什么。”
郭鸿拾起木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映入眼中:建安二十四年四月初一,长社张雷逼死城中大户苏句,强抢其田产祖宅,郭鸿手刃张雷,将其头高悬城门之上。建安二十四年四月十六,荥阳恶吏董焕收受贿赂,徇私枉法,郭鸿直入县衙,斩之。建安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三,郭鸿过洛阳,遇贫户数十,施钱三千,以活其命。建安二十四年五月初七……
“这些事是谁做的?”郭鸿仔仔细细地看完木简,嘶哑着喉咙道。
“自然是郭大侠做的。”贾逸淡然道,“郭大侠乐善好施,仗义行侠,英名远扬,进奏曹只不过是记录在册。”
“在下不是欺世盗名之辈……”
“人对事实永远没有兴趣。”贾逸冷冷道,“郭大侠,欺世盗名这个词,没有多少人会写的。”
郭鸿沉默。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郭大侠既然为社稷效力,堪称自墨子之后,古今第一侠者。只不过如今天下尚未一统,宵小贼寇猖獗,不少事都要郭大侠暗中助力,不便于宣扬郭大侠的功绩。经蒋曹掾授意,进奏曹决定助郭大侠锄奸惩恶,仗义疏财,以正侠者之名。”
郭鸿苦笑,他似乎有些明白贾逸的意思了。
进奏曹是打算长期用他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很难同时做许多事情。游侠郭鸿若是长久停留在许都,可能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如果找人扮作郭鸿,在远离许都的地方行侠仗义,谁会想到郭鸿身在许都?不,也不一定。进奏曹或许不会让自己出面去查什么,那样的话目标未免太大,而且跟正在行侠仗义的“郭鸿”行踪有冲突。不如让自己当个传声筒,通过书信之类的东西,来指挥手下的弟子和朋友去做进奏曹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酒肆、青楼、赌场……这些进奏曹以前的薄弱环节将会得到前所未有的加强。
“郭大侠,待进奏曹挖出那个人之后,你想做什么,没人会去拦你。”贾逸淡淡道,“只是现在,进奏曹需要你的帮助,还请大侠以朝廷社稷为重,放下个人心中执念。”
郭鸿闭上了眼,默认。
目送郭鸿走出大门,贾逸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韩彬并没有来过进奏曹,更没有死在这里。韩彬在四年前,死在了东吴境内。既然郭鸿并不知道这件事,贾逸自然很乐得扯个谎诳他一下。这些江湖上的所谓游侠,重诺轻生,平常手段是驯服不了他们的。只有向他们展示强大的力量和残忍的手段,才能让他们有所忌惮。
郭鸿,已经是网中之鱼。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拿出一卷木简,心情却又立刻阴暗下来。在私铸场现了寒蝉令牌之后,已经着手对汉室旧臣和荆州系大臣的家将家丁进行了调查,情况进展得很慢,这个在意料之中,但调查出来的结果,远远出乎意料。
有嫌疑的,一共有八十六家,目前核定了家将家丁人数的,有七十一家。这七十一家,家将家丁人数并无增减,人员也并无变化。也就是说,调查出来的这七十一家中,没有任何一家的家将家丁参与过那次伏击。
剩下的十五家里,家丁人数本来就不多,如果参与伏击的出自这十五家,是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去的。也就是说,汉室旧臣和荆州系大臣的家丁们,并未参与那场伏击。
如果是这样……
既不是许都周围的正规部队,也不是家将家丁,那会是什么人?许都附近哪里有这样的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