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在他们心里,自己死期将至。
大牢里的味道并不怎么样,脚臭、汗臭、尿臭,还有几种说不出来的臭味混合在一起,凝成一股让人窒息的味道,叫作死亡。田川用一帕粗布遮住了口鼻,举着火把走在前面。贾逸扶着腰间长剑,穿行在黏糊糊的廊道里,反而有种熟悉的感觉。当初刚到进奏曹时,他因负责提审疑犯,经常进出大牢。三年之后,再次拜访,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亲切感。两侧是那些用黑色木头围起的牢房,几乎没有声响,那些牢犯都蜷缩在黑暗的角落,木然地看着他们。
“就快到了。”前方的狱卒点头哈腰。
“怎么在这么里面?”田川的声音透过粗布传了出来。
“嘿嘿。这位姑娘……官爷,牢里的规矩,您不懂吗?”狱卒说得含含糊糊。
“怎么,这位不舍得用钱?”贾逸奇道。
“话不能这么说。贾校尉,做俺们这行的,最重要的是有眼色。钱在牢房里也有不好使的时候。”
“你是说……有人授意如此?”贾逸突然觉得这事儿有点儿奇怪,是什么人跟魏讽过不去?
“不瞒您说,那些汉室旧臣、豪门世家,有不少人都捎了信儿,想弄死魏主簿。若非魏主簿是咱们进奏曹的犯人,说不定已经病死了。”
“犯人若是死了,你们不怕上面怪罪?”田川不解地问道。
“所以说,要有眼色嘛。”狱卒弓着腰在前引路,“这位官爷,您可能不懂这里面的道道儿,贾校尉倒是很熟悉了。什么人能死,什么人不能死,这些俺们都心里有数。贾校尉,咱们到了。”
这间牢房,几乎在大牢的尽头,浓重的黑暗吞噬了所有的光线,伸手不见五指。田川小心地将手中的火把高高举起,点燃了石壁上的一盏油灯。狱门的木头长期受潮气侵蚀,长出了细小的白菇,由长条石砌成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色的苔藓,宛若尘封已久的墓室。
狱卒用腰刀敲了敲石壁,道:“魏主簿,魏主簿,进奏曹的贾校尉来看您了。”
那堆稻草动了一下,有个黑影迅爬了过来。几天不见,贾逸几乎认不出魏讽了,只见他头蓬乱油腻,脸上满是污痕,长髯上沾满了粥渣。这还是那个相貌堂堂的名士吗?
“贾校尉,田校尉,事情有结果了吗?”魏讽一把攀住牢门,急切地问道。
“还在调查,我有些不放心,来牢里看看。”贾逸道。
他瞟了狱卒一眼,狱卒知趣地转身离开。
“贾校尉,田校尉,魏某为人公正严明,不徇私情,一定是得罪了什么小人才遭此陷害。还请贾校尉明察秋毫,还魏某一个公道啊!”
这个家伙……还真有趣啊!
贾逸蹲了下来,摇了摇头:“魏主簿,其实你也清楚。这些年死在进奏曹手上的人,很多人并不见得是罪有应得,有些人的冤屈或许比你还大。”
魏讽抓住栅栏,嘶声道:“求贾校尉开恩啊!我全家老小,上下六十多口人都等我养活啊!要是我……”
贾逸干笑两声,道:“其实呢,你涉案的证据并不明显,要是普通的案子,关你两天就放了。但这回是临淄侯曹植遇刺,事情嘛,就可大可小了。”
魏讽怔了一下,浑身哆嗦着问道:“贾……贾校尉,下官……小人恳请您明示。”
“大,就找你当替罪羊,满门抄斩,你就不用担心养活家人的事了。”贾逸道,“小,证据不足,立刻开释。”
魏讽怔了一下,随即低声问道:“莫非,贾校尉有意搭救小人?”
“你倒不笨。”贾逸未置可否。
“小人家中尚有五十两黄金,不如交由贾校尉,请贾校尉代小人上下打点一下?”魏讽试探着问道。
贾逸沉吟道:“五十两黄金吗?我记得谁说过有一百两黄金的,莫非是我听错了……”
魏讽咬牙:“一百两!小人变卖家产,绝对可以凑够一百两黄金,还请您救命!”
贾逸“扑哧”一声笑了:“一百两黄金,你倒也真舍得。魏主簿,你不怕我拿了东西后,出尔反尔,弃你于大牢不顾?”
魏讽神情恳切:“贾校尉玩笑开重了,您是朝廷中流砥柱,重信守诺,两袖清风,怎么会出尔反尔?”
“那好,我等着你的东西,你等着出狱。”贾逸拍了拍魏讽的肩膀,“魏主簿,你这么通透人情世故,一定会活得很长。”
“谢您吉言。”魏讽拜下,五体投地。
世子已于昨日下令释放魏讽。
“杀了一个陈柘,就够了。”
这是世子的原话。他似乎对曹植遇刺并没有那么紧张,或许他希望这个案子就这么糊糊涂涂地拖下去。成见已成,就算杀了魏讽,也会有各种各样奇怪的流言。而不杀魏讽,足以隐讳地透露出一个消息。不管以前你是做什么的,只要跟了世子,就算牵涉进刺杀王侯这样的大案,世子照样可保你平安。
人,对于事实永远没有兴趣。杀了魏讽,只会被人说成杀人灭口。既然这样,还不如让他成为自己护短的口实。
贾逸抬头,却见田川正气鼓鼓地看着他,不禁奇道:“怎么,你闹什么别扭?”
“真想不到,你也是个贪官!”田川恨恨道。
“啊?”
“乘人之危,讹人钱财,十足的小人行径!亏得蒋曹掾还说你为人干练,处事果断,我呸!”
贾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笑个屁啊!我这就回去,向蒋曹掾告你!”
“去吧,我来之前已经禀告过蒋曹掾,他也同意了。”贾逸懒洋洋地道,人已经走到大牢门口了。
“胡扯,蒋曹掾才不会这么坏,跟你同流合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