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为人谨慎,口风甚严。你知不知道,为何前去请你来的人,会告诉你,西蜀叛逃来了一个细作?”
杨修懒懒地道:“不知道。”
“我在给你考虑的时间。”
“考虑什么?”
“这个西蜀叛逃来的细作,自称刘宇,隶属西蜀军议司,官职是前军校尉。”程昱顿了顿,“他告诉我,定军山之战,泄露军情的人,就是你。你,就是寒蝉。”
杨修怔了一下,看了看程昱,又看了看刘宇,咧嘴笑道:“西蜀的兵法五间用得倒是很纯熟。仲德兄,你该不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就认定我是寒蝉吧?”
“世侄,你现在只不过是个小小的主簿,连核心的军议例会都参加不了,西蜀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力气去陷害你?”程昱缓缓道。
“那谁知道……”杨修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刚才也说了,我连军议例会都无法参加,又怎么能知道军情呢?”
“你跟临淄侯曹植相交甚密,定军山之战,夏侯渊的军情就是你从他那里打探出来的。”刘宇突然开口,声音虽轻,却很肯定。
沉默了一会儿,杨修点点头:“这也说得过去。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诬陷我,不过这一番说辞倒是很缜密,比进奏曹的那些人稍微聪明了一点儿。”
“世侄,”程昱叹了口气,“告诉我真相。”
“真相?”杨修笑道,“我刚才说了,你信了吗?”
死寂的味道在大帐之内蔓延开来,只有锐利的目光在空中交错,碰撞,搏杀。
程昱忽然站起身,解下身上的佩剑,丢到杨修身旁。
“杀了他。杨家只有你这一个嫡子。”他背过身去。
杨修看着脚下的佩剑,并没有动。
刘宇动了,却不是去拾那把剑。
躬身,跃起,转眼之间,他已经蹿至帐门。
帐帘一闪,人已消失。
随即帐外传来一声闷哼,刘宇跌了进来。帐帘掀动,两个虎豹骑走进帐内。
“放心,这是我的人。”程昱道,“世侄,我对真相没有兴趣,你杀了他吧。以前你做过什么,我不管。我只希望你从此以后,注意点儿分寸,也好让我对你父亲有个交代。”
杨修拾起佩剑,放在手上掂了掂,却又将佩剑丢给了程昱。他淡淡道:“程老侯爷,我这辈子还没杀过人,着实没这个勇气。这样吧,你先把我关起来,然后把这个西蜀细作交给魏王。是杀是放,就让他去决定好了,这样你也不用为难了。”
程昱看着杨修沉默半晌,神色一变,犹如潜伏在黑暗中的豺狼露出了獠牙:“被你识破了?天下第一聪明人,果然名不虚传。”
杨修又举起酒壶,抿了口酒:“过奖,过奖。整天陪着您老这么阴险的人,怎么能不多长个心眼儿?不管这家伙是不是西蜀军议司的人,您也演得太过火了。不过盏茶时间,您就绕了这么多圈子,差点儿把我给绕晕了。我要是一时糊涂,提剑宰了这家伙,那不管我是不是寒蝉,想必都活不成了。杀了一个西蜀叛逃过来的细作,而且这细作还指证我是寒蝉,这事儿我怎么能说得清呢?我那老爹,恐怕还得夸您不徇私情。”
程昱面色阴冷,并不答话。
杨修嘿嘿笑道:“下官倒有个问题,想问问。”
“你说。”
“为何您要对我下此狠手?你确信我就是寒蝉?”
程昱声音冰冷:“我不能肯定。此事错综复杂,调查起来太过困难。但寒蝉既然再度出现,又跟西蜀军议司的人搭在了一起,想必此后还会有所动作,此人务必尽快铲除。既然有西蜀细作指认你,那就是至少有一半的把握,就算冤杀了你,那又如何?”
杨修大笑:“宁可杀错,不可放过。还真是您老的一贯作风。只可惜我脑袋转快了那么一点点,只好留你慢慢去查证我是不是寒蝉了。接着呢?按惯例,不是该把我押入大牢了?只不过嘛,这荒山野岭的,好像找间大牢有点儿困难。”
“已经清理出了一个山洞,先委屈世侄几天。”程昱挥手招虎豹骑上前,“这位西蜀军议司前军校尉还提供了几个情报,如果接下来能够一一证实,你不会在山洞里待太久的。”
都亭侯府。
“叔公,是我,贾逸。”
“贾逸?”贾诩嘴角淌着口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贾逸,“你来了啊,吃了吗?”
贾逸叹了口气,离家三年,叔公竟然彻底变成老糊涂了。堂兄不在,陪着这个老头子聊了小半个时辰,他却还没认出自己是谁。
“叔公。我从石阳回来了,三年没见过您了,来跟您打个招呼。”怪不得叔公不见蒋济曹掾,老糊涂了,见了他又能说些什么?
“好,好,等下多吃点儿。”
贾逸只好端起了茶碗,里面浮着散着清香的茶片,应该是东吴的上好货色吧。贾逸咂了一口,放下了茶碗,又看向了地面。堂兄还没回来,是继续跟这个老头子耗下去,还是就此告辞呢?
奇谋百出,算无遗策,名动天下的毒士贾诩,已经老了。从进入都亭侯府,见到叔公之后,这个念头一直在心头萦绕。叔公再也不是那个目光锋利、面容威严的侯爷,只是一个病恹恹的老人。一句话重复几次,他还听不清,而且所答非所问,根本无法交流。想当初,宛城败魏王、官渡战袁绍、潼关破马,这些足以流传百世的大战,都有叔公活跃的影子。现如今,英雄迟暮,整个贾家却没有人能延续叔公的威名。自己也快三十了,还没立过什么显赫的大功,再这样下去,复仇谈何容易。
他又干咳一声:“叔公,这次进奏曹调我回来,是为了彻查寒蝉。若是能侥幸查出寒蝉,侄孙必可飞黄腾达,到那时,想必有机会可报父仇……”
“嗯,是个好机会,你得好好珍惜。不过这女人啊,有时候也很可怕。”
贾逸低着头,自顾自道:“叔公,我父亲当年被司马懿排挤构陷,被判枭弃市。若不是您鼎力相持,恐怕我们孤儿寡母是活不到今日的。母亲四年前亡故之后,您又举荐我入了进奏曹。虽然我被派驻到了石阳,远离许都,但身为贾氏子孙,贾逸也没让您丢脸。我在石阳,跟军议司、解烦营的人斗来斗去,睡觉都不踏实。但是整整三年,我占了不少便宜,没有吃过一次亏。这次定军山之战,寒蝉再现,世子显然是信不过进奏曹在许都的人,又因为我屡有功勋,才千里迢迢把我调了回来。叔公,这次对我来说,是个莫大的机会。司马懿已经爬得太高,是世子曹丕的股肱之臣,如果我不能跟他平起平坐,那……”
贾逸突然觉得面前有轻微的呼吸声,他警觉地抬头,却见叔公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面前。他愣了一下,正要起身答话,贾诩混浊的双眼却突然变得凌厉,伸出双手按住他的双肩,厉声喝道:“寒蝉,勿近!”
贾逸大惊,连忙扶住贾诩,疑惑地问道:“叔公?”
贾诩的神色又迅黯淡下去,佝偻着身子,看着他问道:“你……你是谁?我饿了。”
从叔公家里出来,就被人盯上了,贾逸很清楚。他有些好奇,身上穿着进奏曹的官服,在许都大街上,竟然还有人敢盯他的梢。而且这个盯梢的人,很明显是个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