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年后,早已成为高阶职业者的奥克塔维安在南方丘陵高地上建造了一座塔。
塔的选址不是随意的,他和那根灰白色柱子之间的空间关系以及他所记录的那些遗迹点位之间形成了某种稳定的对应结构。
塔身的材料是从附近的旧采石场运来的,灰白色的石材表面没有进行额外的装饰。
塔不高,三层,从远处看去像一根被削短了的旧塔柱,可它内部的构造却和那些自然形成的遗迹完全不同——每一层都有固定的朝向、固定的角度、固定的空间分布,所有关键尺寸之间存在着精确的比例关系。
他在建塔的过程中始终保持着那种持续的感知状态。
那座在他意识中完整浮现的星辰塔仍然在运转,星图持续更新,节点持续校准。
而他用石材复刻出的这座矮塔,则像一道始终保持着注意力的参照点,把那些不断变化的星图信息转化成了某种可以被查询和学习的格式。
灰袍山谷里的一些人来看过这座塔。
他们站在塔外看了一阵,然后有人开始带着自己的笔记和记录前来比对、校对、修正。
最初来的只是三两个人,后来变成十几个,再后来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批带着旧羊皮卷的新面孔出现在塔门前的石阶上。
奥克塔维安没有阻止他们,也没有刻意接纳他们,他只是把塔底层的几个房间空出来,在墙壁上安装了固定的木板架,那些来者带来的记录和笔记就开始在那里一层一层地增加。
那座塔被叫作观星塔。
名字是来者中某个年纪较大的灰袍人起的,奥克塔维安没有反对,也没有修改。
他的时间不再是像从前那样漫无目的地穿行在那些遗迹之间。
他开始固定在塔里工作,把收集到的那些散落片段按照更加严密的逻辑重新编码。
他不再只是接收来自那座完整轮廓的感知,他开始推演那套校准规则在不同条件下的表现,试着理解它为什么要被设计成那个样子。
后来他渐渐认识到一件事:那套规则之所以需要被校准,是因为它本身存在周期性漂移。
星群的运转、魔力的浓度、高阶职业者出现的频率之间存在着某种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小的相关。
那些相关在被星图镜面记录之后会经过一系列的换算,换算结果会输出一组极小的修正值,正是那些修正值保证了这层规则不会在长时间里偏移出可接受的范围。
塔碎裂之后,那些修正值不再被输出,规则开始持续漂移——星群的排列实际上在缓慢地偏离它们曾经的轨道,魔力的浓度在逐年下降,而更高阶的突破变得越来越困难。
他用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这一切。
当他把那些推演的结果写在塔壁的某个空白的石板面上时,他在最后加了一行字:这座塔的全部职责不是观测,是修正。
可修正的前提是有人能够继续把那套换算体系运行下去。那套换算体系原本由星辰塔自身的星图通道完成,塔碎裂之后,能够承载它的只有人形的锚点。
他是那枚锚点。
他在塔顶建了一间极其简朴的静室。
静室的地面上刻着一幅极小的、用细线组成的星图,星图的精度和他意识中星辰塔壁上的镜像在同一个量级。
从那时起,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间静室里度过,阅读那些不断积累的灰袍人带来的旧记录,补充自己感知中尚未明确的部分,然后把那些成果转化为可查阅的体系传授给那些来者。
第一批跟他学习的人学得很慢,可没有人中途离开。
等到第二批和第三批人的时候,记录和笔记已经填满了塔内三层的大部分书架。
观星塔不再是孤零零的建筑。
塔周围开始出现其他的附属建筑——存放材料的石屋、供访者临时休息的偏房、以及一处被特意加固过的地窖,地窖里存放的是那些最古老、最脆弱的羊皮卷原件。
灰袍人们在他的引导下开始形成一套固定的记录标准:每一条星图观测都需要附带精确的日期、方位角、观测者的署名和复核者的签名,以便日后追溯误差来源。
那种严谨程度在他们自己看来理所当然,因为他们每天都在和漂移的规则打交道,任何一处细微的偏差都可能导致整条推演链路的失效。
奥克塔维安自己也在这段时间里生了某种缓慢而不可逆的变化。
他的面容逐渐从一个年轻人的轮廓过渡到了中年的线条,鬓角出现了灰白的痕迹,弯腰在案前书写时他的背脊会维持在一个固定的弯曲角度,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可以轻易伸直。
可他感知中的那座塔始终清晰,那些星图的更新从没有停止过,校准工作的每一轮产出都持续地输入到他意识深层的那套回路中。
他学会了一种更高效地接收那些信息的方法——不再需要把每一组数据都转化成视觉形式,而是通过某种更直接的对应关系,像阅读一种不需要翻译的原文。
那种方法让他节约了大量的时间,可也产生了一个副作用。
他越来越难以向其他人解释那套体系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因为他自己已经不再通过中间步骤去理解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