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的书记县长以后不需要再在他面前刻意经营了,反正谁上谁下最后是省里拍板,杨树森的意见只能算建议、做参考。
杨树森在热河的权威从来不是靠雷霆手段建立起来的,而是靠十几年如一日地把控人事任免的那条惯性链维持着的。
底下的人看重的不是他脾气有多大、手段有多硬,而是他手里攥着升迁的钥匙。
这条链条一旦断裂,表面上照样恭恭敬敬喊一声杨书记,背地里怎么掂量、怎么操作,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更让杨树森心里不踏实的是另一层现实的顾虑,热河市是全省公认的经济最落后地市,干部待遇在全省垫底,外地有能力的、想干事的干部,没有人会主动要求往热河调,组织上做多少工作都未必能说动人。
如果强行推行异地交流,热河的干部往外走还好说,毕竟谁不想从穷地方往好地方挪,可外地的干部要往热河来,那便是难上加难。
交流到最后,热河往外输出了干部,却换不回来外面的人,本地干部队伍就可能出现空心化,班子的梯次结构和专业结构全线垮塌。
杨树森的算盘打得确实精,而且精到了骨子里。
他不是那种拍着桌子跟上级叫板的莽撞人,在官场泡了三十多年,他太明白公开反对省里的改革决策是最不明智的做法,不仅达不到目的,还会把自己推到省委的对立面上,给自己落下一个不服从组织决定的硬伤。
杨树森的策略比这要高明得多,他摆出一副全力配合、坚决拥护的姿态,会议上表态热烈而周全,材料上报得及时而详尽,台账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每一个动作都做得端端正正、到边到角。
可到了落实的环节里,他又在每一道关口上都架着一层无形的天花板。
市委组织部在研究,市委在统筹,编办在核编,市直部门在等统一部署。
整个热河市的改革试点就像一台齿轮精密咬合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哗哗转动,组装在一起就是原地踏步、纹丝不动。
等省里催急了,杨树森只需要苦着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摊开双手来一句热河情况特殊、“经济基础差、干部队伍有实际困难”这类理由来诉苦。
全省最穷的地市,干部待遇最差的地市,最容易引队伍不稳定因素的地市。
这些贴在热河脑门上的标签本身就够硬了,省里的领导们对这些情况心里也都清楚,谁也不好意思硬板着脸去逼一个穷地方的干部做越现实条件的事情。
但杨树森恐怕想错了一件事,他任正浠这次到热河来,不是来听杨树森诉苦的,更不是来陪着老官油子在茶水酒桌里耗着的。
干部人事制度改革的车轮一旦转动起来,就不可能因为任何一个人的个人盘算而停下。
热河作为四个试点地市里唯一的欠达地区,它的试点成效直接关系到全省改革推广的可行性,关系到这套制度能不能覆盖不同展水平的地区。
金耀才部长亲自点的将、亲自划的试点,这个头开得好不好,关涉的不是杨树森一个人的进退,而是冀北省后续改革的整个推进节奏和全省干部队伍的士气。
全省十一个地市几十万干部都在眼巴巴地看着热河这个试点怎么推开、怎么落地、怎么见成效。
杨树森的算盘打得再精,终究只是一把算盘。
改革的车轮一旦转动起来,碾过去的时候不会考虑任何一个人的利害得失。
杨树森之所以能在热河安安稳稳地经营三十二年,凭的是稳,凭的是拖,凭的是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把每一个可能威胁到他的人和事化于无形。
可他这次要面对的,不是一个人,不是一套班子,而是一台正在提进挡的庞大机器。
窗外山风呼啸着擦过招待所的外墙,出呜呜咽咽的低鸣,像极了某种沉闷而遥远的号角。
任正浠坐在沙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按,眼神里多了几分沉定的锋芒。
这台机器一旦碾过来,再老道的官油子也挡不住。
软拖也好,慢待也罢,既然来了,他就不会空手回去。
这层温吞水,总得有人伸手把它搅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