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五十米的深潜岁月,在绝对恒定的二十六度室温下,仿佛被按下了某种奇异的缓键。
自从打通了地热循环系统,又截获了那辆极寒盲盒物流车后,高地堡垒迎来了一段前所未有的安逸成长期。
时间,在魏诚日复一日的拼音抄写和算术推演中,悄然流逝了整整二十八天。
起居室的中岛台上,魏诚正趴在明亮的台灯下,手里紧紧握着那支已经削短了一半的中华牌hB铅笔。他眉头紧锁,正在草稿纸上与一道基于农场真实数据的数学题死磕。
“如果一株变异土豆能产出六个果实,四个水培槽一共种了二十四株。在遇到真菌感染拔除了四分之一后,我们还能收获多少个土豆……”
小家伙的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半空中飞快地比划着。
在这将近一个月的“废土填鸭式教育”下,生存的危机感让魏诚的逻辑运算能力得到了爆炸式的增长。他再也不会问出“学算术有什么用”这种天真的问题了,因为他清楚地知道,算错一道题,在苏湄的记分牌上,就意味着晚餐可能会少吃一块午餐肉。
“一百零八个!”
魏诚在纸上重重地写下答案,兴奋地抬起头,刚想向正在擦拭战术短刀的母亲邀功。
“笃……笃笃……”
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敲击声,突然在安静的起居室里响起。
魏诚愣了一下。这声音不是从头顶的岩层传来的,也不是水管里的共振。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地锁定了地毯中央那个覆盖着保温毡的eps恒温箱。
声音,是从产房里传出来的!
“妈妈!蛋!大雁蛋有动静了!”
魏诚像装了弹簧一样从高脚凳上弹了起来,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飞奔到保温箱前。
苏湄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刀,快步走了过来。
她没有像儿子那样激动得手忙脚乱,而是极其沉稳地戴上一副无菌橡胶手套,然后才轻轻掀开了保温箱的顶盖。
三十七点八度的温热水汽氤氲而上。
在灯光的照射下,四枚冰蓝色的巨蛋中,最靠左边的那一枚,表面赫然出现了一个只有黄豆大小的星芒状裂纹。
“笃笃……咔嚓……”
随着里面微小生命的挣扎,裂纹正在极其缓慢地向四周蔓延。一块细小的碎蛋壳被顶落,露出了里面一层坚韧的白色卵膜。紧接着,一根呈现出暗灰色、带着坚硬角质的尖锐鸟喙,吃力地刺破了卵膜,探出了一点点尖端。
“哇!它在咬壳!它要出来了!”
魏诚激动得浑身抖,两只小手无处安放。看着那个小生命挣扎得那么辛苦,半天也只能啄开一点点缝隙,小家伙的同情心瞬间泛滥了。
“妈妈,它看起来好累啊。蛋壳太硬了,我们帮帮它吧?我用小刀把它剥开好不好?”
魏诚说着,就想伸手去抠那块破裂的蛋壳。
“啪!”
苏湄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在魏诚的手背上,打断了他的动作。
“退后!把手背到后面去!”苏湄的语气严厉得像是在下达作战指令。
魏诚被打得缩回了手,委屈地看着母亲“为什么呀?它出不来会被闷死的。”
“如果它连这层壳都啄不开,那就证明它根本没有资格活在废土上。”
苏湄蹲下身,隔着保温箱的透明观察窗,冷酷而又理性地给儿子上了一堂关于“自然法则”的生物课。
“诚诚,剥开蛋壳对你来说只需要一秒钟。但如果你这么做了,它必死无疑。”
“它现在不仅仅是在破壳,它是在利用挣扎的力气,把蛋壳里最后一点营养(卵黄囊)吸收到自己的肚子里去。同时,这种用力挣脱的过程,能让它腿部和颈部的肌肉迅变得强壮。”
苏湄指着那根正在吃力啃咬蛋壳的微小鸟喙。
“如果你帮了它,它就会变成一个软骨头。它的内脏没有育完全,它的腿连自己的身体都支撑不起来。就算从壳里出来了,不用半天,它也会是一具死尸。”
“在外面那个零下五十度的世界里,没有谁会好心地帮你把困难砸碎。不破不立,想要活下去,它就必须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这就是大自然的铁律,对人,对动物,都一样。”
苏湄的话,像冰水一样浇灭了魏诚盲目的同情心。
他把手紧紧地背在身后,不再提帮忙的事,只是咬着嘴唇,紧张地盯着那个不断颤抖的巨蛋。
破壳的过程,是一场漫长而残忍的体力消耗战。
整整过去了四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