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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鬼火劫(第1页)

坟头鬼火绿荧荧,诱人贪念动心旌。

夜半挖开三尺土,挖出祸根说不清。

话说万历初年,湖广武昌府江夏县有个破落户子弟,姓贺名大壮,从小不读书不习武,整日游手好闲,靠替人跑腿打杂混口饭吃。他爹贺老实生前是个本分的脚夫,攒下几两银子买了间土坯房,娶了个哑巴媳妇,生下贺大壮不到三年便累病死了。哑巴娘拉扯他到十二岁也撒手去了,贺大壮从此便成了个无父无母的野小子,东家蹭一顿西家讨一餐,渐渐养成了偷鸡摸狗的习性。长大之后更是整日在赌场混日子,输光了便去城郊野地里寻些无主坟茔,撬开棺木摸几件陪葬的物件去当铺换钱。江夏县的百姓提起贺大壮,没有一个不摇头的,说他这辈子迟早要折在那些死人身上。

这一日正是七月半中元节,贺大壮在赌场里又输了个精光,被人赶了出来。他兜里连一个铜板都没有,饿着肚子在街上晃荡,忽然想起城外乱葬岗那一带荒坟多,或许能摸到些值钱的器物。他趁着天色将黑未黑,揣了把铁凿子摸出城去,沿着荒草丛生的小路走了四五里地,来到一片野坟累累的坡地上。这地方埋的大多是些无主孤魂,坟包高高低低参差不齐,有的连墓碑都没一块,只有个小土堆插根竹竿就算记号了。

贺大壮踩着半人高的荒草一个个坟包看过去,正挑拣哪个像是有些年头的,忽然眼前闪过一道暗绿色的光。那光极淡,像萤火虫一闪而逝,却又比萤火亮些,像是从什么地方透出来的。贺大壮揉了揉眼睛,起初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可走了几步又一道绿光在前面不远处闪了一下。他循着那光往前摸去,一直走到坡地最边缘一处被灌木丛遮掩的角落,扒开枝条一看,地上有一块半塌的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绿光来,一明一灭,像是什么活物在呼吸一般。

贺大壮心头砰砰直跳。他虽然干惯了盗墓的勾当,可从没见过会光的坟。他用铁凿子撬开青石板,下面露出一口半朽的薄棺,棺盖已经烂了大半,他用凿子轻轻一捅便破了个洞。绿光从洞里幽幽地透出来,他把洞扩开一些探头往里看,只见棺中有一具散架的骸骨,骸骨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翠绿色的镯子,那镯子在黑暗中泛着一层荧荧的绿光,仿佛里面藏了一盏灯。贺大壮伸手将镯子摘下来,入手冰凉滑润,像是上好的翡翠,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心里头乐开了花——这一只镯子少说也值十几两银子,够他潇洒好一阵了。

他将棺板原样掩好,把青石板盖回去,又拔了些野草遮住痕迹,揣着镯子兴冲冲地回了城。第二天一大早他便去城中最有名的古玩铺子“聚宝斋”请人鉴定。那掌柜姓刘,是江夏城识货的老行家,拿起镯子对着光仔细看了半晌,皱眉道:“这不是翡翠,是岫玉,倒也算不得太次,只是这镯子里的光有些古怪,老朽从未见过玉中藏光之物。若论卖价,最多值五两银子。”贺大壮虽然嫌少,但五两也不算少了,便点头卖了。刘掌柜掂了掂镯子,又补了一句:“不过贺兄弟,老朽多嘴劝你一句,这镯子来历怕是不干净,你往后少碰这些东西。”贺大壮嬉皮笑脸地应了一声,揣着银子便去了赌场。

当天夜里,贺大壮从赌场输了大半银子出来,醉醺醺地往家走。走到自家巷口时,他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影在月光下晃了一下,那人影穿着件灰扑扑的长衫,瘦瘦高高的,走路像是脚不沾地一样飘着。贺大壮醉眼朦胧,也没当回事,冲那背影喊了声“谁啊”,那人影没有回头,径直拐进了他家的那条窄巷。贺大壮跟了几步,到了自家土坯房门口,那人影却不见了。他推门进屋,屋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窗户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哐当哐当地响。贺大壮打了个酒嗝,骂了声晦气,倒头便睡。

第二日起来,贺大壮现自己左手腕上多了一圈淡淡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了一夜。他挠了两下有些痒,也没放在心上,揣了剩下的银子又去赌场。这一回他手气出奇地好,不到两个时辰便赢回了从前输掉的大半,正得意时忽然觉得左手腕一阵钻心地疼,低头一看,那圈青痕变得暗紫黑,像一条蛇缠在腕上。他吓了一跳,起身便出了赌场,跑到医馆让郎中看,郎中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什么名堂来,只说像是被什么毒虫咬的,开了些解毒散叫他回去敷。贺大壮敷了两天不见好,那青痕反倒越来越深,从手腕慢慢往小臂上蔓延,夜里尤其疼得厉害,像有针在骨头缝里扎。

与此同时,贺大壮开始反复做同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处荒坡上,眼前是一座青石板盖着的坟,坟中坐起来一个灰袍人影,那人影瘦瘦高高,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只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朝他要点什么。那只手一伸出来,贺大壮便觉得手腕剧痛,猛地惊醒,满头冷汗。连着三天都是这个梦,第三天夜里他甚至听见那灰袍人影开口说话了,声音又轻又飘,像风穿过破窗户:“还我镯子……还我镯子……”

贺大壮这时才明白过来,那镯子是陪葬的阴物,里头附着死人的怨气,被他动了便缠上他了。他慌忙跑到聚宝斋找刘掌柜,想把镯子赎回来。刘掌柜却摇头说那镯子已经转手卖给了一个走南闯北的徽商,那商人昨日便带着货离开了武昌,不知去了何处。贺大壮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聚宝斋门口来回转圈,刘掌柜见他急得满头大汗、手腕上的青痕已经蔓延到肘弯了,叹了口气道:“贺兄弟,老朽劝你去城隍庙找许道士。那许道士专治这类阴邪之事,你去找他兴许还有救。”

贺大壮赶到城隍庙后头一间破旧的小院里,找到了许道士。许道士六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一脸褶子,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打盹。贺大壮把前后经过一说,又撩起袖子给他看手腕上那条已经爬到上臂的青痕,许道士睁开眼看了看,捻着稀疏的胡须道:“这是阴索缠身。那镯子里的魂魄是个含怨而死的穷鬼,死后一直守着自己的遗物等一个缘分,你把他的东西卖了,他便缠上你了。三日之内你若不能把镯子寻回来放回原处,这条阴索就会缠上你的脖子,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你。”

贺大壮一听这话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长救命!那镯子被徽商带走了,不知去了哪里,我怎么找?”许道士沉吟半晌,从屋里取出一只旧罗盘来,那罗盘的指针锈迹斑斑,可许道士对着它念了句咒,指针便滴溜溜转了几圈,最后稳稳指向了东南方。许道士道:“那徽商往东南方向去了,两日路程之内你还能追上。你带着这罗盘去找,指针指向哪处便往哪处追。找到那人之后,不论花多少银子都得把镯子赎回来,然后立刻回城,到原先那座坟前把镯子放回原处,再烧三炷香磕三个头,磕完起身就走,不要回头。记住了,不要回头!”

贺大壮揣着罗盘连奔带跑出了城,一路向东南追去。那罗盘在日光下看起来跟寻常指南针无异,可一到夜间或走进阴凉树荫处,指针便会微微颤动,扭向某个方向。贺大壮顺着罗盘指引连夜赶路,走得脚底板磨出了血泡也不敢停,饿了啃两口干饼,渴了喝几口河水。到第二天傍晚时分,他在一处渡口追上了那个徽商。那商人姓胡,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胖子,贺大壮死乞白赖地求他把镯子卖回来,加了两倍的价钱,胡商人见钱眼开,痛快地把镯子还给了他。

贺大壮揣着镯子连夜往回赶,又走了一天一夜才回到江夏城外那片乱葬岗。月色昏黄,荒草在风中沙沙作响,他凭着记忆摸到那座青石板坟前,掀开石板,将那只翠绿镯子小心翼翼放回棺中骸骨的手腕上。然后他跪在坟前,点了三炷香插在坟头,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念叨道:“老兄,对不住,是我贪心动了你的东西,如今原样还你了,你高抬贵手放我一马。”磕完头他起身便走,许道士那句“不要回头”像刀子一样刻在他脑子里,他硬邦邦地梗着脖子,一步不停地朝坡下走。

可他走出去约摸三四十步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幽幽的长叹,又轻又细,像是风穿过竹管。贺大壮浑身一僵,脚步顿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偏了偏头,眼角余光朝后瞥了一眼——就这一眼,他看见那青石板坟头上坐着一个灰袍人影,月光照在那人影的脸上,露出一张枯瘦惨白的面容,正朝他咧嘴笑了一下。

贺大壮“啊”的一声大叫,拔腿就跑,一路狂奔到天蒙蒙亮才停下来。他瘫坐在路边一棵大树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低头看自己的左臂——那条青痕已经消退了,从肘弯退到了手腕,又从手腕渐渐淡成了浅灰色,最后像褪色的墨迹一样彻底不见了。贺大壮长出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此后贺大壮再也不敢去碰任何来历不明的坟茔器物,连赌场都去得少了。有人问他怎么转了性,他只摇头说:“有些东西碰不得,看着是钱,其实是命。”他把剩下的银两拿去买了些正经货物,在城门口摆了个小摊卖些针线杂货,虽然赚不了大钱,但好歹是干干净净的来路。那只旧罗盘他后来又去还给了许道士,许道士接过来看了看,忽然“咦”了一声,把罗盘翻过来给他看——罗盘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痕,像一条蚯蚓趴在那里。许道士摇头道:“那镯子里的东西道行不浅,你回头那一眼差点被他扣住半缕魂魄,幸亏你跑得快。往后记住了,阴人的东西莫碰,阴人的眼睛莫看。”

贺大壮连连点头,此后余生再没有做过亏心事。他活到六十多岁,虽然一生清贫,但无病无灾,也算善终。只是他每逢中元节和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时候,总要到城外那片乱葬岗边烧些纸钱,也不进林子,就站在坡口朝里拜三拜。有人问他拜什么,他只说:“拜个老相识,当年他放了我一马。”

江夏县城后来渐渐流传起这桩事,说是城外乱葬岗有个绿光的坟头,里头埋着个含冤而死的人,手腕上戴着只翡翠镯子,专钓贪心的人来偷,偷了便要你的命。这说法越传越邪乎,后来竟有些胆大的年轻人专门趁夜里去寻那座绿光坟,想碰碰运气。可去过的人回来说,那地方荒草太高太密,转悠一整夜也找不到什么青石板,倒是偶尔能看见几点绿火在草丛间飘忽,追过去又不见了。有个叫孙二的小混混不信邪,连着去了三夜,第三天夜里回来之后忽然了疯,满嘴胡话喊着“镯子”“镯子”,被他爹娘锁在屋里关了半个月才好。从此再没人敢去乱葬岗寻什么绿光了,连白天路过都要绕道走。

许道士后来老得走不动了,城隍庙后头的小院子也渐渐荒了。但他留下了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上头记了些他平生遇到的奇事,开篇第一页就是“贺大壮盗镯被阴索缠身”这一桩。册子的末尾画了一只翠绿镯子的图样,旁边批了一行字:“墓中器物皆有主,切莫贪图他人财。你若动了死人物,死人便要动你命。”

几十年后有个游方的说书先生路过江夏,听了这故事觉得有趣,便编成了一小段评话,在茶馆里说给人听。他那结尾留了一句:“你看那绿光荧荧,像是引路的灯笼,可你跟着它走,走到头就是棺材。”听书的人里头有个刚入行的小贼,听了这段话后足足消停了半年没敢出手,后来他想通了,干脆去码头扛包做苦力,反倒踏踏实实挣了间小屋子娶了媳妇。那小贼老了以后常对人说,他这辈子最该谢的不是哪个活人,是那个在茶馆里说书的先生,和那个当年被盗墓贼偷了镯子的灰袍鬼。要是没有他们,他这会儿怕是早就在乱葬岗里成了一堆白骨了。

正是:

墓中翡翠绿荧荧,诱得贪心夜半行。

取时容易还时险,一眼回头险丧生。

莫道阴魂看不见,三尺头上有神明。

劝君莫取无名物,留与黄土伴荒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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