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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引魂盘(第1页)

一盘在手辨西东,指尽人间利与名。

若把贪心当向导,引到头来是坟茔。

话说隆庆年间,徽州府歙县有一位客商,姓杨名文焕,表字明甫。这杨文焕祖上本是歙县耕读传家的农户,到他父亲杨守田这一辈才开始做些小本买卖,攒下些钱在城中开了间油盐铺子。杨文焕自幼跟着父亲进货送货,学了一身跑买卖的本事。他二十二岁那年父亲病故,他接掌铺子后越勤恳,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去城外进货,天黑透了才收摊回家。这般干了七八年,那间小油盐铺被他经营得有模有样,虽算不得大富大贵,却也攒下了百十两银子的积蓄,在歙县城中娶了妻生了子,日子过得安稳踏实。

杨文焕有个毛病,便是太贪。他做买卖精明过了头,进货时总要压价压到人家血本无归才肯松口,卖货时又喜欢缺斤短两、以次充好。靠着这些手段,他的银子确实越攒越多,可歙县的同行们没一个愿意跟他深交的,背地里都叫他“杨刮皮”。杨文焕自己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以为这是做买卖的本事,常常对人夸口说:“做生意心不狠,一辈子也不了财。”

这年秋天,杨文焕去休宁县收一笔赊账,回来的路上天色将晚,他抄了条近道翻一座叫鹰愁岭的小山。那山路荒僻,平日里少有人走,杨文焕走了半个时辰也没见着一个人影。走到半山腰一处拐弯时,他忽然觉得脚下一绊,低头一看,是个半埋在落叶里的旧木箱子,箱盖已经朽烂了大半,露出里面几卷霉的纸页和一件乌沉沉的东西。杨文焕蹲下来扒开落叶,把那箱子整个拖出来,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几本烂成渣的旧书外,还有一只巴掌大的黑木罗盘。那罗盘盘面光滑如镜,指针是某种暗红色的金属,不像是常见的磁石,倒像是什么骨头磨成的。盘面周围刻着一圈圈密密麻麻的小字,杨文焕读书不多,认不出那些是什么文字,只觉得这罗盘做工精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杨文焕把罗盘揣进怀里,那破箱子随手扔在山沟里,一路小跑下了山。回到家中,他点起油灯把那罗盘翻来覆去地看,现盘面正中刻着三个蝇头小楷:“引魂盘。”他又试着把玩了一下,那罗盘的指针随着他手的转动轻轻晃动,可当他凝神想着某件事的时候,那指针便会慢慢偏向一个固定的方向,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在牵引它一般。杨文焕试着想自己平日进货的桐油铺子方向,那指针晃了几晃,稳稳指向了城外东南方——正是桐油铺所在的方向。他心头一跳,又试着想邻县一个拖欠了他半年货款的布商,那指针转了个向,遥遥指向了西北方。

杨文焕坐在灯下,盯着那罗盘看了很久,心里头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他隐隐觉得这东西不寻常,能指人心所想之物,若是利用得当,那可比什么内幕消息都管用!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他连着试了好几个晚上,不论他想找什么人、什么东西,那罗盘都能精准地指出方位来,有时还能隐隐从盘面上泛出一层淡淡的光雾,像是某种预示。

此后杨文焕便把这罗盘当成了宝贝,走哪带哪。他去进货前先摸出罗盘想想哪位货商的货最好最便宜,罗盘便会指明方向;他去收账前先对罗盘思量一番哪个欠债的今日在家,罗盘便遥遥指向那人家中。靠着这罗盘,杨文焕的生意如虎添翼,进的都是好货、贱货,要的账没有一笔落空。不到两年工夫,他便把油盐铺扩成了杂货铺,又添了一间粮油分号,家资翻了好几番,成了歙县城里数得着的殷实商户。

可这罗盘用久了,杨文焕便觉有些古怪。头一样,他每次用完罗盘之后,总要在当夜做一个梦。那梦千篇一律——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荒野中,四面八方都是模模糊糊的影子,那些影子伸着手朝他涌来,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骂,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把东西还我”“把我的路还回来”之类的话。杨文焕每次都被这梦惊醒,满头冷汗,可天亮之后照旧揣着罗盘出门,把梦里的恐惧抛在脑后。

第二样古怪的是他家中渐渐出现些莫名其妙的征兆。先是院子里那口老井忽然干涸了,一滴水也打不上来;接着他妻子方氏养的几只老母鸡一夜之间全部暴毙,鸡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再后来他儿子杨玉麟忽然开始说胡话,睡到半夜会猛地坐起来,指着窗外说“有人站在那儿”。杨文焕起初不以为意,只当是孩子做噩梦吓着了。可有一天夜里他自己也亲眼看见了——那晚他起夜去茅房,经过堂屋时瞥见窗外闪过一道灰蒙蒙的影子,像是一个人形的轮廓,贴着窗户走过去,却悄无声息。

杨文焕这下有些慌了。他第二天便揣着罗盘去城外青云观找清虚子道长。那清虚子年过七旬,是歙县有名的老道士,见了杨文焕便皱眉道:“杨施主,你印堂暗,身上带着一股阴气,最近是不是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杨文焕把引魂盘拿出来给清虚子看。老道士接过罗盘,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连退两步道:“这是阴司之物!那盘面上的字全是鬼文,用的指针是枉死之人的指骨磨制而成!这罗盘能引人心之所想不假,可它引的是别人的路数、别人的气运。你每用一次,便从那个被你指向的人身上抽走一缕运道。你这两年生意兴隆,靠的全是截了别人的福报!如今那些被你断了运道的人,他们的怨气正顺着这罗盘往你家里涌,你看到的影子就是它们。”

杨文焕听得面如土色,颤声问:“那……那这东西还能不能用?”清虚子摇头道:“贫道劝你立刻将它毁了。这罗盘是阴司用来引魂的路引,流落人间便是祸害。你若再用下去,怨气越聚越重,不出三年便要缠上你妻儿的性命。”杨文焕嘴上应着,心里却舍不得——这两年来罗盘替他赚了多少银子?少了它,他的生意至少要垮掉一半。他揣着罗盘回到家,翻来覆去犹豫了三天,终于还是没舍得砸。他寻了块厚布把罗盘裹了,锁进柜子深处,心想着只要不用,总该没事了罢。

可那罗盘像是有了灵性一般。杨文焕虽然把它锁了起来,可每到夜里,那柜子便会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杨文焕硬着心肠不去理会,可那声音越来越大,到后来整夜嗡嗡作响,吵得全家不得安宁。他儿子杨玉麟的胡话也越来越严重,有时白天也忽然怔怔地盯着某个墙角,低声说着“别过来”。妻子方氏更是病倒了,先是头疼乏力,后来渐渐下不了床,请了郎中也诊不出毛病,只说是“心神不宁、气血两亏”。

杨文焕这时才真正怕了。他不得不重新打开柜子取出那罗盘。罗盘一入手,他便觉得一阵彻骨的冰凉从掌心直窜到心口,像是握了一块千年寒冰。他咬着牙把罗盘举起来往地上狠狠一砸,可那罗盘落地时竟像砸在棉花上一般,悄无声息地弹了一下,稳稳地躺在原地,连道裂纹都没有。杨文焕又捡起来砸,连砸了七八回,那罗盘丝毫无损,盘面上的指针反倒微微颤动起来,像是被激怒了,缓缓转了一圈,最终指在了他自己的胸口上。

杨文焕吓懵了。他把罗盘扔在桌上逃出屋子,在院中蹲了一夜。次日一早,他带着罗盘又去找清虚子,把砸不碎的事说了。清虚子叹道:“你用它太久了,它已经跟你结了契。寻常法子毁不掉它。只有一个办法——你把它送回你当年捡到它的那座山上去,埋在原来的地方,然后你从此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歙县。你要记住,埋的时候不能用铁器挖土,只能用你的手刨,刨到三尺深埋下去,埋完之后转身就走,两年之内不得回头踏足此山。两年之后,它的怨气散了,你才能回来。”

杨文焕带着罗盘出了城,又爬到鹰愁岭那座半山腰,找到当年捡箱子的地方。那地方荒草长得比人还高了,他在草地里跪下来,用手刨土。那土又硬又凉,里面还有碎石块,刨了不到一尺,他的十根手指便全磨破了皮,血混着泥糊在指缝里,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不敢停,咬着牙继续刨,刨到约莫三尺深时,把罗盘放了进去,又用手将土一捧一捧掩回去,拍了拍压实了,然后照清虚子叮嘱的,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那天晚上杨文焕回到家中,方氏正倚在床头喝药,见他两手血淋淋地回来,吓了一跳。杨文焕挤出个笑说没事,只是摔了一跤。当夜他破天荒地睡了个囫囵觉,没有噩梦,没有嗡嗡声,窗外也没有灰影子。第二天他醒来时觉得浑身轻快了许多,方氏的气色也好了一些,儿子杨玉麟也没有再说胡话。杨文焕长出了一口气,坐在门槛上望着天了半天呆。

可那罗盘像是跟他较上了劲。他虽然埋了它,可每过一段日子总会隐约觉得那东西还在原处等着他,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悄无声息地往下扎根。杨文焕硬撑着不往鹰愁岭那边去,连生意都尽量不出城。可第二年春天,有个要紧的大主顾偏偏住在休宁,他不得不走一趟。去休宁必经鹰愁岭,杨文焕骑着驴子绕了一大圈,多走了大半天的路避开那座山,可回来时山路湿滑,驴子一脚踩空把他摔了下来,他抬头一看,眼前正是那座半山腰的拐弯处。

杨文焕站在那个地方,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凉。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地,那罗盘就埋在下面,隔着一层薄土,似乎能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温热从地面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里呼吸。杨文焕抬脚想走,可腿像生了根一般挪不动。他拼命跟自己说“不能挖不能挖”,可那念头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抓着他不放,他最终还是一咬牙蹲了下去,徒手扒开了浮土。

那只黑木罗盘静静地躺在坑底,盘面上的暗红指针还在微微晃动。杨文焕把它拿起来,指尖刚触到盘面,那指针便猛地定住了,直直指向了西北方——那是他儿子的方向。杨文焕心头一紧,捧着罗盘站在那里半晌没动。他终于明白这罗盘已经彻底缠上他了,不是他不想用它就完了的,这东西要的是他的命、他全家的命。

他抱着罗盘下了山,那天夜里做了一个他从没有做过的梦。梦里那只罗盘化作了一个穿黑衣服的老者,走到他面前道:“你当初捡了我,便是跟我签了约。你用我两年,我替你谋了两年财运,如今你还想甩了我?我告诉你,迟了。我每替你指一次路,便从那人的命数里挪一丝给你,你这两年用的次数太多,已经伤了太多人的运道,那些怨气如今都堆在你身上。你只有一条路可走——把这罗盘传给别人。你把它给谁用,那些怨气便转到谁身上去。”

杨文焕从梦中惊醒,浑身冰凉。他抱着罗盘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黑衣老者的话——“传给别人,传给别人”。第二天一早他揣着罗盘出了门,在街上转悠了半天,终于把罗盘塞到了他平日最看不顺眼的同行、那个总跟他抬价的杂货铺掌柜王胖子手里。他对王胖子说这是个稀罕的宝贝,能指人心之所想,引财运。王胖子贪便宜,果然信了,欢天喜地地收了。

此后一个月,王胖子的生意果然好了起来,而杨文焕家中那些怪事却渐渐消停了,儿子不再说胡话,妻子的病也好了大半。杨文焕松了口气,以为总算把这烫手山芋甩了出去。可他高兴了没几天,王胖子便找上门来了。王胖子脸色铁青,一把将罗盘拍在杨文焕桌上,怒道:“杨文焕!你害我!我用了这东西半个月,银子是赚了些,可我老婆昨天夜里忽然疯了,满屋子追着影子跑!我儿子也烧说胡话了!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杨文焕看着那只罗盘,心里一阵苦。他把前后经过跟王胖子说了,王胖子听了之后又惊又怒,差点跟他打起来,最后两人一起去了青云观找清虚子。清虚子看着那只转了一圈又回来的罗盘,摇头道:“这东西一旦认了主,你传给谁都没用,它还会回来的。你越是想甩掉它,它越要缠着你。如今只有一个法子——你带着它去找一位真正的得道高人,看能不能将盘中的阴气彻底化去,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它。”杨文焕问清虚子可认识这样的人,清虚子想了想道:“听说九华山上有位云海禅师,修为高深,专治此类邪祟。你若诚心,便去九华山寻他。”

杨文焕当即收拾行囊,带着那只罗盘上了九华山。他在山中寻了三天三夜,终于在九华后山一处悬崖边的茅棚里寻到了云海禅师。那禅师是个枯瘦老僧,盘腿坐在石头上打坐,听了杨文焕的来意后,睁开眼看了看那只罗盘,又看了看杨文焕,合掌道:“施主,这罗盘贫僧可以替你化去。但你要先答应贫僧一件事——从今往后,你赚的每一文钱都要来路清白,不许再占别人一分便宜,不许再贪半点不该贪的东西。你做得到么?”杨文焕跪在地上连连点头:“做得到!做得到!”云海禅师便让他在茅棚外跪了三天三夜,他自己则捧着那只罗盘坐在茅棚中念了三天三夜的《往生咒》。

到第三日傍晚,云海禅师走出茅棚,将那罗盘还给了杨文焕。杨文焕接过来一看,盘面上的暗红指针已经不再动了,那密密麻麻的鬼文字迹也模糊了大半,整只罗盘摸起来不再冰凉,而是一种温温的木质触感,像是里头那股阴气被彻底抽干了一般。云海禅师道:“盘中的怨气已经度化了,但贫僧要提醒你——怨气虽散,因果还在。你从前用这东西截了别人的运道,那些亏欠还在阴司簿子上记着。你余生须得多行善事、多积阴德来还,否则到了阴间还要算这笔账。”

杨文焕千恩万谢地下了九华山,回到歙县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那罗盘用铁锤砸了个粉碎,碎片扔进了城外的江心。然后他把铺子中那些靠缺斤短两、压价坑人赚来的不义之财清点出来,尽数散给了城中的孤寡贫弱。他把价格调回公道,再不搞任何花招,做买卖规规矩矩,赚多赚少凭良心。头两年生意冷清了不少,可渐渐地,那些从前被他得罪过的同行和客户见他是真心改了,又开始跟他来往起来。到第三年上,他的生意竟然又慢慢回升了,虽远不如当年用罗盘时那般暴利,却是清清白白赚来的,他心里踏实。

王胖子那边也渐渐消停了。杨文焕把他该得的补偿如数给了他,又替他请了云海禅师的一道平安符,王家人的怪病便慢慢好了。王胖子后来跟杨文焕反倒成了朋友,两人喝酒时说起那段事,王胖子还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道:“以后你可别再碰那东西了,鬼迷心窍的东西,用不得。”杨文焕摇头笑道:“这辈子再不会了。我算是明白了,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下来的不是铁饼就是石头,砸不死你也砸得你半条命没了。”

杨文焕活到六十六岁,晚年儿孙绕膝,家道小康。他临终前把儿子杨玉麟叫到床前,把那引魂盘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末了道:“儿啊,这世上没有什么捷径可走。你想走捷径赚快钱,必定有个地方要你拿别的东西来换。爹当年差点拿全家的命换了那几年富贵,如今想来后背还凉。你往后做生意,记住一个字就够了——‘诚’。诚心对人,诚心对货,诚心对天,就算不了大财,也饿不死你。一旦动了歪心思,财来了,灾也来了。”

杨玉麟含泪点头,此后谨守父训,一生经商从不弄虚作假,在歙县口碑极好。后来有人问起杨家的家训,杨玉麟只说了一句:“我爹说,引魂盘指的路看着是捷径,走到头是坟。”这话后来在徽州商帮中慢慢传开了,成了许多人家教育子弟的一句话。至于那只被砸碎的罗盘究竟沉在江心哪一处,已经没人知道了,但歙县的老人们提起鹰愁岭时总要说一句:“那山上可去不得,听说上头埋着个会引魂的罗盘,谁捡了谁倒霉。”来往的客商听了,多半绕道而行,那山路便越荒僻了。

正是:

罗盘一只指迷津,引的是财也是魂。

你若贪心照它走,走到头来是孤坟。

纵使金银堆满屋,难抵冤魂夜扣门。

劝君莫走捷径路,踏实做人最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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