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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隋运骨(第1页)

荆南神木血泪流,白骨化笛诉前仇。

龙舟未下江都岸,先见运河万鬼游。

大业五年三月,荆州峡州府的码头上,三十八根丈余长的楠木堆成了山。当地县丞刘三昧顶着日头清点数目,手里的册子被汗浸得皱。这是隋炀帝为巡幸江都征调的造船木料,从荆南深山伐来,棵棵都是三四人合抱不拢的老树。

其中最粗的一根通体乌黑,长约五丈,断面处渗出暗红色汁液,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押运木料的校尉沈青蹲在木料前看了半晌,伸手抹了一把那红汁,放在鼻端闻了闻,脸色微变这树砍了多久了?

刘三昧擦着汗笑道回校尉,上月廿三下的斧,约莫十日光景。沈青指着断面你瞧这纹路,树心是空的,有人提前掏过了。刘三昧凑近细看,果然在乌黑木质中央有个拳头大的洞孔,边缘光滑得像用凿子细细磨过。洞孔深处隐约塞着什么东西,沈青用佩刀尖拨出来一看,竟是一截三寸长的白骨,骨节分明,中间有孔,像是一支短笛的残段。

这是什么东西?刘三昧吓得后退两步。沈青把白骨笛在掌心掂了掂,入手冰凉,指腹触到笛孔时竟感到一阵若有若无的脉动,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跳动。此木从何处伐来?刘三昧忙翻开簿子是峡江对岸的望夫岭,那片楠木林有三百多年了,当地山民说。。。

刘三昧顿住了。沈青追问,他才压低声音山民说那片林子里有鬼。去年入冬官府派人去勘测,去了七个,回来疯了五个,整日说树里有眼睛看他们。今年年初换个班子去砍,倒没出事,就是头一棵树砍倒时,树心里淌出来的汁液染红了半边山坡。

沈青没说话,将那截白骨笛用布包了揣入怀中。当夜他在驿馆歇下,半夜被一阵笛声惊醒。调子凄切,呜咽如泣,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从枕畔响起的。他翻身坐起,四周寂静如死,只有窗外江风呜咽。但怀中那布包微微烫,掏出来看时,白骨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色的磷光。

第二日沈青独自过江去了望夫岭。摆渡的老船夫听说他要上山,面色古怪后生,那岭上如今可去不得。沈青问缘故,老船夫叹道你也听说伐木的事了?那几根楠木运下来之后,岭上夜夜有哭声。我有个远房侄子在伐木队里,他说头一棵树砍倒时,树根底下缠着一副人骨,骨头都黑了,怀里抱着根笛子。

沈青摸了摸怀里的白骨笛,没作声。上山的路不好走,新伐的树桩横七竖八倒在山坡上,断口处渗出暗红色的树脂,凝结后像干涸的血痂。他走到林中一块略平坦处,果然看见一个深坑,坑底散落着几截黑灰色的骨头,已被人翻捡过。坑壁上有刀斧劈凿的痕迹,仔细看却是树根盘结的纹路,那些纹路层层叠叠,竟隐隐勾出一张人脸——眉目宛然,嘴角微微上翘,像在笑。

沈青蹲在坑边看了许久,忽然听见身后有窸窣声响。回头一看,一个白老妪拄着竹杖站在三步外,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你就是那个当官的?老妪嗓音沙哑,你们砍了我家栽的树。沈青起身拱手老人家是此间住户?老妪冷笑我在此岭住了八十年,那些树是我祖上栽的。你们一斧头下去,把我祖上三代的人骨头都翻出来了。

沈青心下诧异树根底下怎么会有。。。怎么没有!老妪竹杖顿地,三百年前这里是片坟地,我祖上给人看坟,后来坟主绝了嗣,坟头平了,长出楠木来。那些木头吸足了地底下的精气,长成了精。你们砍了它,就等于把坟里的鬼放出来了。

老妪盯着沈青怀中露出半截的白骨笛,突然声音颤那笛子不能带走,那是坟主人的,你带走它,它就要跟着你。沈青还想再问,老妪却转身就走,竹杖点在落叶上的声音急促而凌乱。他追了几步,林子里忽然起了大雾,雾中隐约有笛声回荡,和老妪的身影一起消散在灰白色的茫茫之中。

沈青回到码头时,刘三昧正在指挥民夫把木料装船。最后一根乌黑楠木要吊上船时,缆绳突然断裂,楠木重重砸在青石码头上,断面处的红汁迸溅出来,泼了旁边两个民夫一身。那两个民夫当即瘫倒,浑身抽搐,嘴里含糊不清喊着。沈青快步上前查看,见二人背上的皮肤渗出一层暗红色水珠,用手指一擦,竟带着丝丝热气,像是树汁从他们毛孔里钻进去了。

送医馆。沈青下令。刘三昧脸色惨白校尉,这木头。。。还能运吗?沈青沉默片刻江都的工期耽误不得,先把其余木料运走,这根。。。留在最后。当晚沈青独自守在码头边那根楠木旁,怀里的白骨笛忽然又烫。他将其取出,笛身上的磷光比昨夜更盛,幽绿色的光晕里隐约浮现出画面一间茅屋,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坐在窗前吹笛,窗外有女子倚树而听。画面一闪,书生倒在血泊中,女子抱着他的尸体跳入了山涧。最后是一棵幼小的楠木从涧边破土而出,树根紧紧缠绕着一副骸骨。

沈青闭了闭眼。他大概明白了——那笛子是书生的遗物,女子抱着他跳涧后,两人的尸骨在涧边化作了那棵楠木。三百年来树根缠绕白骨,人的精气与树木长在了一起。如今树被伐了,困在木中的魂魄便跟着白骨笛出来了。

你要去哪里?沈青轻声问手中的笛子。笛身微微震动,磷光向东偏斜,那是江都的方向。他想起了那老妪说的话——你带走它,它就要跟着你。这笛子要跟着船去江都,去见那个下令伐木建龙舟的皇帝。

次日一早,沈青命人将乌黑楠木也装上了船。三十八根巨木顺汉水而下,七日后转入运河。船到襄阳地界时已是三月下旬,沿岸杨柳新绿,运河里船来船往,一派繁忙景象。然而沈青注意到,只要他们的运木船经过,两岸的民夫和纤夫都低头避开视线,有人还往河里吐唾沫,像是避瘟神。

刘三昧找本地人打听,回来脸色更难看了他们说这船运的是,说伐木时死了人,树汁染了血,这木头到哪儿就克到哪儿。沈青皱眉又是市井谣言。刘三昧摇头校尉,不只是谣言。昨夜有个纤夫在岸上歇脚时睡着了,梦见有人吹笛子引他去河里,他说那笛声就是从我们船上来的。

沈青当夜睁眼躺到子时,果然听见笛声又起。他起身走到船尾,月光下看见运河水面浮着密密麻麻的白影,都是女子身形,随着笛声缓缓向船靠拢。他猛地攥紧怀中白骨笛,笛声戛然而止,白影也消散如烟。但船头方向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木料上划了一下。

他举灯过去查看,只见那根乌黑楠木的表面又多了一条划痕,细细数来已有七道。每一道划痕都是来运河之后出现的,每夜一道,从不间断。

船过徐州时,划痕变成了十二道。沈青现一个规律——每经过一座炀帝下令修建的大型工程附近,划痕就会多一道。汴渠、通济渠、永济渠。。。那些河道两岸埋着数不清的民夫尸骨,他们的怨气似乎都往这根楠木上聚。白骨笛夜夜烫,烫得沈青胸口留下一个深红色的印记,形状像枚笛孔。

到了四月,船入淮河。这天傍晚下起暴雨,浪头把运木船打得左右摇晃。沈青在舱中守着白骨笛,忽听外面刘三昧惊叫校尉快来看!他冲出去,只见那根乌黑楠木在雨水中泛起一层血光,整根木头像烧红的铁条,雨水打上去就化作白汽。更骇人的是楠木表面的十二道划痕正在自行延伸,连成一片模糊的字迹——

炀,亡。

两个字大如碗口,血色殷红。满船民夫吓得跪倒一片,刘三昧直接瘫坐在甲板上,嘴唇哆嗦得说不成句。沈青深吸一口气,将白骨笛抵在血色字迹上。笛身与木头相触的刹那,楠木猛地一震,从断面洞孔里喷出一道黑烟,烟气在半空凝成一个人影,广袖宽袍,横笛而吹。

那身形正是沈青在磷光中见过的书生。书生虚影看了沈青一眼,又看了看东边江都的方向,笛声呜咽,竟奏出一段调子,和他在望夫岭雾中听见的一模一样。曲终时江面忽然风平浪静,暴雨停歇,月亮从云缝里探出来,照得运河如一条银白的长练。书生虚影渐渐淡去,化作一缕轻烟投入白骨笛中,笛上的磷光也随之熄灭,变成了一截普通的枯骨。

刘三昧战战兢兢爬起来,指着楠木表面——那二字已经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两行极细的小字伐我身者兴宫阙,运我骨者下江都。莫道龙舟能载帝,水底冤魂已满途。

沈青将笛子收入怀中,吩咐所有人不得外传此事。船到江都时已是五月初,三十八根巨木被送入扬子津皇家船厂。沈青交割完公务,本可以就此离去,但他放心不下那根乌黑楠木,又去船厂看了一趟。造船的工匠们已经将那根楠木剖开了一半,露出内里淡黄色的木质,之前的血红汁液和划痕都消失了,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但沈青注意到,剖开的木心中央有一道蜿蜒的深色纹路,顺着纹路看过去,正好拼成一个人形。工匠说这是木纹天成,不足为奇,沈青却觉得那人形姿势像是在吹笛子。他掏出白骨笛比了比,笛孔的位置恰好对着人形的唇部。

半月后龙舟骨架初成,炀帝亲临船厂视察。那天沈青也在不远处观望,见皇帝摸着乌黑楠木做的龙骨连连点头。炀帝的手掌按在龙骨上时,沈青怀里的白骨笛突然碎成了三截,断口处冒出细如丝的青烟。那青烟飘向龙骨,沿着木纹钻了进去,龙骨表面泛起一层水光,转瞬即没。

当天夜里,沈青在江都驿馆收拾行装准备回长安复命。三更时分,窗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哭声,像是成千上万人同时哀嚎。他推窗一看,只见扬子津运河段的水面浮起数不清的白影,密密麻麻遮蔽了整条河道。那些白影都是赤膊的民夫模样,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脖子上还套着断裂的纤绳,全都面朝船厂的方向跪拜,口中喊着同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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