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清听得将信将疑,又陪着老道士转了一圈。临到傍晚,老道士说困了,要回客栈睡觉。张一清安顿好他,便去拜访李公子,旁敲侧击问起那个随从来。李公子笑道:“那是上个月新雇的,叫翠儿,手脚倒麻利,就是不爱说话。”
张一清想起老道士的话,便提醒道:“李兄,我观那翠儿身形举止,像个女子,你莫要被她骗了。”
李公子一愣,随即笑道:“张兄多虑了,男子也有生得瘦弱的。况且她做事勤恳,从无越轨之举。”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留了意。
果然第二天一早,李公子家的账房便慌慌张张跑来报,说昨夜书房被盗,丢了一百两银子的银票,连带着几封重要信件,那翠儿也踪影全无。李公子这才信了张一清的话,悔恨不已。
张一清心中暗惊,回到客栈要把这事告诉老道士,却现房中空无一人,只桌上用茶水写了几个字:“三日后,城西十里亭。”
三日弹指即过,张一清到了城西十里亭,见那老道士早已等在那里,这回倒收拾得干净了些,胡子也梳顺了。他见了张一清,笑嘻嘻道:“后生,你猜老道今日带你去何处?”
张一清摇头。
老道士从怀中摸出一面古铜镜,朝空中一晃,那镜子忽然变大如圆盘,镜面波光粼粼,竟映出一座山峰来。他拉着张一清往前一迈,二人竟踏进了镜中!张一清只觉耳边风声呼呼,脚下云海翻涌,吓得紧闭双眼。待风停脚稳再睁眼时,已站在一座仙山之上。但见松柏苍翠,溪水潺潺,鹤唳云端,鹿鸣林间,果然好去处。
“这……这是何处?”
“蓬莱。”老道士负手而立,“老夫便是吕洞宾,今番引你上山,是要收你做个记名弟子。”
张一清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扑通”跪倒:“弟子有眼不识泰山!先前辈在狱中相救,已感激不尽,今日又蒙仙师垂青,弟子何德何能……”
吕洞宾扶他起来:“你虽曾误入歧途,却能幡然悔悟,这三年行善积德,我都看在眼里。修仙重修心,心不正则法不灵。你既然有了向善之心,便有了入道的根基。”
他领着张一清在山中游赏,指点奇花异草,讲述天道至理。行至一处断崖,吕洞宾指着崖下一片云海道:“你往下看,可见那红尘万丈中有多少痴男怨女、贪夫佞臣?世人皆被名利牵着走,如驴转磨,至死不休。你且说说,这世上什么最难得?”
张一清想了想:“知足?”
“对了一半。”吕洞宾拈须笑道,“知足而不止步,方为大道。知足则不贪,不止步则精进。似你这般,能放下私盐之利,回归茶园本业,是知足;但制茶之余,仍孜孜不倦读书明理、修身养性,便是不止步。”
正说着,忽见一道青影从山下飞掠而来,落地化作一个女子,正是那日扮作随从骗了李公子的翠儿!只是此刻她一身青绸劲装,腰悬短剑,英姿飒爽,全然不似那日低眉顺眼的模样。她见了吕洞宾,翻身便拜:“师父,徒儿有负所托,那银票虽追回来了,信件却被人截了去。”
吕洞宾面色一沉:“什么人?”
“那沈三。徒儿一路追他到淮北,见他在一伙盐枭中出没,还带着个黑衣蒙面人,身手极高,徒儿不敌,被他逃了。”
张一清听到“沈三”二字,心头火起:“这奸贼!害得我差点丢了性命,如今还在作恶!”
吕洞宾叹道:“此人命数将尽,却还不知收敛。那黑衣蒙面人,若老夫没猜错,应是东海一带的邪修,专夺人精气修炼邪法。沈三投靠了他们,无异于与虎谋皮。”
那翠儿道:“师父,咱们不管么?”
吕洞宾沉思片刻:“管是要管,不过天机不可尽泄。一清,你今日便下山去,这面铜镜你带在身上,若遇危难,便以指弹镜面三下,老夫自会感应。翠儿,你陪他走一趟,暗中护持。”
张一清接过铜镜,只觉入手温热,心中既忐忑又兴奋。他与翠儿辞了吕洞宾,从那断崖跃下,耳边风声又起,再睁眼时已回到了十里亭。
翠儿道:“张公子,我扮作你妹妹,咱们先回金陵城打探消息。那沈三偷走的信件,乃是李公子与人交易的契书,若落入官府手中,李公子便要吃不了兜着走。”
二人回到金陵,先去找李公子。果然李公子正急得团团转,见了张一清便道:“张兄,那些信里有一封是我与徽州商人签的契书,若被人拿去做了文章,告我偷税漏税,我这家业怕是要完了!”
张一清安慰他:“李兄莫急,小弟已有线索,定帮你追回来。”说着便与翠儿商议,翠儿道:“沈三既在淮北盐枭中活动,必会派人来金陵销赃。咱们在码头和各大盐铺布下眼线便是。”
果不其然,第三天便有消息,说有一伙人扮作脚夫,挑了几担“盐”在暗中兜售,为的依稀便是沈三的模样。张一清带了几个心腹伙计,与翠儿一道,夜里悄悄摸到那伙人落脚的一处废窑。
窑洞外燃着一堆篝火,四五个人围着火堆喝酒,其中一人眉飞色舞正在吹牛:“……那李家的银票算个屁!等咱把那批官盐弄出来,那才叫真金白银!”不是沈三是谁?
张一清咬牙切齿,便要冲出去。翠儿拉住他:“别急,那黑衣人在里面。”话音刚落,窑洞深处果然走出一个黑袍人,面罩黑纱,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他冷冷道:“少废话,东西呢?”
沈三忙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在这儿,全在这儿。那李家的契书,还有那姓张的田产地契,都是按您的吩咐弄来的。”
黑衣人接过油布包,忽然冷笑一声:“沈三,你办事不力,那回私盐案你害得老子折了十几个兄弟,这笔账也该算算了。”说着五指成爪,直抓沈三天灵盖!
沈三吓得魂飞魄散,就地一滚躲过,连滚带爬往洞口跑:“救命啊!杀人了!”
翠儿喝道:“动手!”她短剑出鞘,一道青光直刺黑衣人。张一清也带人冲了进去,三拳两脚把那几个盐枭打得东倒西歪。黑衣人被翠儿缠住,二人剑来爪去,斗了十几个回合。黑衣人忽然长啸一声,袖中涌出一股黑烟,带着刺鼻的腥臭味。翠儿屏息后退,那黑衣人趁机抓起油布包便往窑洞深处逃去,撞开一扇暗门,消失在黑暗中。
翠儿想追,却被黑烟呛得连连咳嗽。张一清忙扶住她:“你没事吧?”
翠儿摆手:“不妨事,那是瘴气,不碍的。可惜让他跑了,还把东西带走了。”
张一清恨道:“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既然知道沈三跟他们一伙,总有机会。”转头看那沈三,正趴在地上瑟瑟抖。张一清上前揪住他衣领:“沈三!你害我入狱,今日还有何话说?”
沈三哭丧着脸:“张兄饶命!我也是被人利用啊!那黑衣人说了,若不替他办事,便要取我性命……”
翠儿道:“那黑衣人是何来历?”
沈三抖如筛糠:“我只知道他叫‘夜枭’,是东海一个什么教派的护法,专门在沿海一带兴风作浪。他们好像在找一件东西,叫什么……纯阳玉印……”
张一清心念一动,那纯阳玉印岂不是吕洞宾之物?他曾听老道士提过一句,说是师父钟离权传下的法器,可镇妖辟邪。莫非那邪修的目标是这玉印?
他不再多问,将沈三捆了,连那几个盐枭一并扭送官府。那李公子的契书虽未追回,好在沈三交代了那夜枭的藏身处,连城璧(此人如今已升任金陵府镇魔司总指挥)连夜派人围剿,虽仍被夜枭逃脱,却把那批官盐和失窃信件截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