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色比上午明亮了一些,云层散开了半边,阳光从云缝里斜着打下来,在教学楼的墙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施工日志是个硬骨头。
账目可以补、合同可以补、签证单可以补,但日志补不了。
它记录的是每一天的施工内容、到场人员、天气状况、材料进场时间——这些东西,事后靠回忆写不出来,靠“修复“也变不出来。
如果这批日志真的在“受潮修复”的过程中被处理过了,那修复完成之后交回来的材料,大概率是“干净“的。但这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破绽。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
目光落在桌角那张名单上——秦四海的名字旁边,问号还在。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苏沐来的“陈书记,李春明刚才又来了一趟审计办公室,送了一盒补充材料,说是刚找到的。具体内容宋局还在看。”
陈青回复“知道了。”
补充材料。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盒东西跟施工日志没有直接关系,大概率是合同复印件或者结算单的备份版本。
这些东西量大、内容繁杂,审计组要核实完需要时间,而时间正是对方最想要的东西。
一个下午已经快过去了。
审计组进场的第一天,账目已经送齐了,但最关键的那个东西还在“修复”中。
临到下班之前,桌上的座机响了。他接起来,是高幼军。
“陈书记,我刚才去了校档案室。新校区一期工程的施工日志,没有移交备案记录。”
“看来有人想蒙混过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高幼军才说道“档案室的人说,这批材料从来没有送过来过。”
审计组进驻的第二天早上,苏沐七点四十分就到了三楼临时审计办公室门口。门已经开了,宋怀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装订好的决算报告,手边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杯底沉着两片舒展开的茶叶。
“宋局,这么早?”苏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放在桌角。
“习惯了。”宋怀利把决算报告翻了一页,没有抬头,“苏主任,后勤处那边的人几点上班?”
“八点半。”
“那你帮我约一下魏副处长。有些数据需要当面核实。”
苏沐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出去,宋怀利叫住了他。
“苏主任,先别急着走。你看看这个。”
他把手里那本报告调了个方向,推过来,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
苏沐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是一张绿化工程的结算明细表,上面列着苗木种类、数量、单价和合价。
“有什么问题?”
“香樟树。”宋怀利的手指在“单价”那一栏点了两下。
“这个品种在苏阳本地苗圃的采购价,去年市场行情大概在三百到三百五一棵,运输和栽植费用另算。但这份结算单上写的单价是五百二。差价接近百分之四十。”
苏沐直起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有没有可能是工期紧,需要从外地调苗?”
“有可能。但通常都不会出现在大型工程上。项目立项到开工的时间足够准备了。”
宋怀利把报告收回去,合上,放在桌角,“而且从外地调苗会多一笔运输成本,结算单上应该单列。我翻了整本报告,没有找到运输费这一项。那这个差价就不太对了。”
他端起昨天的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这不是个案。管网工程、弱电工程,我都看到了类似的报价偏差。幅度有高有低,低的百分之十几,高的过五十。但问题都一样——没有对应的合理支出说明。”
苏沐站在原地没动,手插在裤兜里,指腹摩挲着口袋里的便签本边缘。“宋局,您这个判断能写在审计报告里吗?”
“现在还不行。”宋怀利摇了摇头,“报价偏高只能说明价格异常,不能直接定性为违规。要证明违规,需要对比同期同区域同类工程的招标价,或者找到原始施工记录里实际用料量与结算单不符的证据。前者得去调外部数据,后者——”
宋怀利停下了解释。
“需要施工日志。”苏沐接上了他的话。
“对。”宋怀利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向楼下,后勤处方向的门还没开,保洁正拿着竹扫帚在扫台阶上的落叶。
宋怀利回过头,“苏主任,你昨天跟陈书记汇报的时候,他什么反应?”
“他说知道了。让我按正常流程接收材料。”
宋怀利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了一丝了然的表情,“那就说明陈书记他心里有数了。我们按程序走,该要的要,该等的等。如果送来的材料一直不全,那就是他们的问题。”
苏沐点了点头,出门去通知魏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