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天晴了。
雪一夜之间化了大半,路面湿漉漉地映着天空的浅蓝色。
沈渡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准时出现在巷口,车筐里空着。
向俊宇穿了一件薄羽绒服,没带包,走出来的时候沈渡上下看了他一眼:你这像是去菜市场买菜的。
又不是去打架。向俊宇跨上后座。
栖影巷在老城区的西南角,一条夹在老旧居民楼之间的窄巷,巷口没有任何标识。
如果不是沈渡在巷口放慢了车,向俊宇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一条路。
他们把自行车锁在巷口一棵法桐下面,步行进去。
巷子比向俊宇想象的深,两侧墙面上留着斑驳的水渍和去年夏天的爬山虎枯藤。
走到深处,视野忽然开阔了一些,一块不大的空地出现在两排老屋之间,空地的尽头是一座灰砖老戏台,台面比地面高出大约半米,漆面斑驳但轮廓还算完整。
戏台前面已经站了十几个人。向俊宇扫了一眼——年纪分布很宽,有头花白的老人,也有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
没有人喧哗,只是三三两两站着,目光都落在戏台上。
向俊宇和沈渡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
戏台上放着一只精灵球。
普通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精灵球。
大约过了几分钟,一个穿深青色棉袄的中年人走上台,把球捡起来,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按下释放键。
白光在戏台上炸开。
一只向俊宇从未见过的宝可梦出现在台上——外形接近一只大号的犬类,浑身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像是正在凝固的灰蓝色光膜,头部有两对耳状结构,其中一对垂着,另一对立着,像是两种形态同时存在的痕迹。
它站在戏台上,呼吸平稳,但体表的光膜在不断流动,有一些地方厚一些、有一些地方薄一些,像是一件正在被织到一半的衣服。
后劲太强。向俊宇旁边的老人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周围的人解释,它那个特性还在长,现在这样能出来见人已经不容易了。
那只宝可梦在台上站了约一分钟,然后体表的光膜忽然从灰蓝色转为暗金色,又在一阵流动之后褪回灰蓝。
整个过程持续不到三秒。
中年人将它收回球中,朝台下微微颔,然后走下台去。没有人鼓掌,但也没有人说话,这种安静本身就是一种认真的态度。
第二个上台的是一个穿红棉袄的年轻女孩。
她放出的宝可梦是一只小型的鸟类,羽毛是深蓝色的,尾羽末端有一种橘红色的颗粒状光泽在缓慢地浮沉,像一层不太受风影响的能量尘埃。
向俊宇注意到它的翅膀动作——每一次扇动都有轻微的脱节,像是一侧翅膀的反应比另一侧快半个毫秒——那是后天特性的能量路径还没有完全接入本体的表现。
他想起饕餮右侧头颅那次突然抬起的动作,也是类似的感觉。
这个女孩是从东边来的。沈渡低声说,她的鸟去年还没有这个。
第三个人没有放宝可梦,而是端着一个木盒走上台。
他把盒子打开,里面露出几块半透明的结晶碎片——大致呈六棱柱形,通体均匀的淡粉色,像是被某种持续的能量灌注固化而成的。
地脉结晶。旁边有人低声说。
中年人接过去,把结晶碎片在掌心摊开,让台下的人看。那几块碎片在晨光中泛起一种极细微的脉动光泽,频率不一致,每一块都在以自己独有的节奏呼吸。
向俊宇想起铜书先生第一次提到后天特性时说的话:有些特性是后天练出来的,有些特性是地方出来的。
他在台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从戏台上移开。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边缘,然后停住了。
巷口墙边站着一个穿黑外套、戴鸭舌帽的人,身形瘦高,半张脸被帽檐遮住,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戏台。
向俊宇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但他注意到了那人肩头的布料褶皱——那件黑外套的右肩内侧有一道深色的、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染后干涸的纹路,不仔细看几乎不会注意到。
向俊宇收回目光,像是被戏台上新展示的一样东西吸引了注意。
但他心里把那道纹路的形状记了下来——那不是普通的污渍,是一道窄而长的曲线,像某种锐器划过之后留下的痕迹被液体渗透形成的印记。
你看什么?沈渡注意到了他多出来的那一小段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