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的安稳闲适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自文华殿风波落幕之后,朱槿便闭门居于明王府,不涉朝堂纷争,不踏皇宫半步,日日守着府中妻儿,过得清闲自在。
可就在朱元璋决意再度御驾亲征、大军即将开拔的前几日,整座应天城,悄然变了几分风气。
往日规整肃穆的京城市井,近日暗流涌动。
城南酒楼、河畔茶肆、街头巷尾,但凡人流聚集之处,皆有细碎流言悄然滋生。
只是世人皆知洪武律法森严,无人敢当众喧哗,只敢三两结伴,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所有流言,尽数指向一件事——陛下频频兴兵、屡次亲征,劳役遍野、耗损钱粮,未免劳民伤财。
人人心中有感,却无人敢高声非议,只将议论牢牢局限在市井隐秘角落,不敢传入官府耳中。
此刻的明王府膳房,烟火袅袅,暖意融融,与世隔绝般静谧。
朱槿挽着袖口,一身轻便常服,正站在灶台前从容下厨。灶火跳跃,汤汁翻滚,一锅温润滋补的黄豆猪蹄汤已然炖得软烂入味。
身后脚步声轻响,蒋瓛躬身入内,垂手肃立,低声禀报近日探查的市井动静。
面对满城暗流涌动的非议之声,朱槿手上动作未停,神色平淡无波,不见半分诧异与慌乱,仿佛外界的风起云涌,与他这一方膳房烟火毫无干系。
“二爷。”
蒋瓛声音压得极低,眉眼间带着几分凝重,“近日应天市井流言四起,百姓私下非议陛下亲征,言说战事频繁、劳民伤财,各处酒楼茶肆皆有传播。我等是否出手压制,肃清市井非议?”
朱槿闻言,并未立刻应声回话,只是从容抬手,将炉火上慢炖一个半时辰的黄豆猪蹄汤,稳稳盛入素白雅致的瓷汤碗中。
方才炖制时他早已细心撇净表层浮油,此刻汤色澄澈温润,不浑不腻,黄豆软糯融于汤中,混着猪蹄的鲜香袅袅散开,气息温润醇厚,闻着便让人身心舒缓。
他抬手舀起一勺清亮的汤汁,轻吹热气后抿入嘴中。
入口温润回甘,胶质醇厚却无半分油腻,咸淡拿捏得刚刚好,火候彻底炖透,将食材本身的鲜味尽数锁在汤里,滋补又清爽。
心底暗自思忖,敏敏产后体虚,最忌油腻重口,这碗汤温和滋补、清淡养胃,她定然会喜欢。
念头微动,他又暗自盘算起来:今日炖了猪蹄汤,明日不妨再给她炖一锅鲫鱼汤。
要慢慢细煨出满满奶白的汤色,鲜甜浓郁、营养十足,最是适合坐月子的人补身。许久未曾垂钓,正好明日得空,亲自去府中后院湖畔钓鱼,新鲜渔获现宰现炖,滋味定然更鲜。
朱槿思绪飘远,一时失神伫立,久久没有应声作答。
一旁的蒋瓛见二爷闻言之后便沉默不语,只顾着品汤出神,迟迟不回应自己的问话,心头微微焦灼,忍不住轻声唤了两声:“二爷?二爷?”
朱槿语气散漫淡然:“压什么?不用管。”
蒋瓛微微蹙眉,疑惑问道:“二爷,流言惑众,放任传播恐生隐患,为何置之不理?”
朱槿放下汤勺,目光望向窗外悠悠流云,心底通透澄澈。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父皇了。
洪武一朝,律法严苛至极,管控市井言论的手段更是层层严密、滴水不漏。
先不说遍布全城、无孔不入的锦衣卫与检校暗探,单是朝廷明文律法,便足以令天下百姓噤若寒蝉。
《大明律》明文定有妖言罪,但凡散播谣言、编造灾异谶语、妄议天命、传播不利于朝廷的流言,皆属重罪。造妖书妖言者斩,传谣惑众者亦斩,哪怕只是市井茶肆随口非议朝政、妄议战事,皆可套用此律严惩。
不止如此,朱元璋御制《大诰》,更是重启了早已被汉文帝废除的诽谤朝廷罪。昔日福建沙县十三名百姓,不过私下闲谈吐槽法度严苛,便被定为朋奸诽谤之罪,为者枭示众,家中成年男丁尽数诛杀,女眷流放边疆。
洪武律法的严苛,从来不需聚众谋逆,只需私下妄议国事、被人告,便是家破人亡的下场。
除此之外,父皇推行互相知丁之制,一里十户,邻里互相监察、彼此制衡。但凡有人聚众非议朝廷、传播流言,邻里必须即刻告,知情不报者一体连坐。
久而久之,天下百姓早已人人自危、自我约束。无人敢当众议政,唯有关起门窗、田间独处时,才敢随口低语几句,但凡有外人靠近,必然立刻闭口噤声。市井看似松弛,实则人人心存畏惧,邻里互相提防,根本不敢肆意妄言。
对于士人学子的管控,更是严苛到极致。
宋代太学生动辄伏阙上书、聚众请愿、裹挟朝堂的风气,是朱元璋最深的忌讳。他毕生忌惮士人结党、聚众干政,唯恐重蹈元末文人乱政、朝野动荡的覆辙。
是以国子监、天下府县学堂皆有严苛监规,明令禁止生员纠党结社、聚众上书、妄议朝政。但凡有秀才、监生成群结队赴宫请愿、挟众要挟朝廷,为者必死,余者尽数革除学籍、充军配。
洪武一朝,只许官员单独上疏劝谏,绝不允许士人学子聚众施压、干预朝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