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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山里的红房子(第4页)

“你去那儿干嘛?”他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本地人对外来者特有的审视,“那地方没人住了,路又不好走。”

“采风。”我用了父亲当年的理由。

“采风?”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那地方的风,还是少采的好。”

我问他为什么,他不肯再说了,低头去整理货架上的方便面。

我在镇上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早,把车停在一个老乡的院子里,付了他一百块钱看车费,然后背着包沿着那条机耕道往山里走。

十月的山里,早晨的雾气很重。走出不到一里地,镇子就消失在了身后的白雾里。路确实荒了,水泥路面被野草从裂缝里拱得七零八落,两边的灌木丛伸过来的枝条不时勾住我的背包和衣袖。露水很重,没走多远裤腿就湿透了。

但这条路明显最近还有人走过。

杂草被踩倒的痕迹很新,断口还是浅绿色的,没有被太阳晒蔫。我蹲下来仔细看——不是野兽的足迹,是人类鞋底的纹路。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两到三种不同的鞋印,大小不一。有一道很深的拖拽痕迹从路中间延伸到路边的草丛里,像是什么重物被拖了过去。

我站起来,手不自觉地伸进外套口袋,摸到了那个红布包。

继续走。

大约走了两个小时,路开始上坡。山势越来越陡,雾也越来越浓。能见度降到了十来米,前后左右全是白茫茫一片,只有脚下的路面还能勉强辨认。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腐殖质气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味道,像熟透的野果烂在泥土里。

然后,在路的拐弯处,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棵老槐树上,挂着一根红布条。

布条的颜色已经褪得很淡了,被雨水和日晒洗成了浅粉色,但它系在树枝上的方式很特别——不是随手一系,而是绕了三圈,打了一个很复杂的结。布条下面,树皮上刻着一道深深的痕迹,像是一道被反复描刻过的笔画。

我走近看,辨认出那是一个字。

“走”。

用的是繁体。刻痕里填满了青苔,但那个字的形状依然清晰,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刻得很用力。

有人在很久以前,在这棵树上刻了一个“走”字。

是提醒,还是警告?

我继续往前走。雾里又陆续出现了几棵刻着字的树。有的是“走”,有的是“回”,有的只有一个字——“快”。刻痕深浅不一,笔迹也不完全相同,像是不同时期被不同的人刻上去的。越往山里走,刻字的树越密集,字也越来越潦草,越来越急促。有一棵树上甚至刻满了同一个字,密密麻麻叠在一起,把整片树皮都刻烂了。

那个字是“跑”。

跑到哪里去?从这里跑出去,还是跑进更深处?

雾忽然薄了一些。

我看见前面的山腰上,树木掩映之间,有一个暗红色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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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她

红房子比照片里看起来更大。

它建在山腰一块人工平整出来的台地上,背靠一面陡峭的岩壁,正面朝向山谷。房子是两层的土木结构,墙面用红土夯成,再刷了一层不知是什么成分的红色涂料。经过几十年的风雨剥蚀,墙面的红色已经变得斑斑驳驳,深一块浅一块,像某种皮肤病留下的瘢痕。屋顶的灰瓦碎了不少,露出下面黑的椽子。

房子周围全是树。那些树长得太密了,枝干扭曲交错,把红房子严严实实地围在中间,像是某种刻意的包围。通往房子的小路被齐腰深的杂草淹没,我费了好大劲才拨开草走过去。

离房子还有十几步的时候,我停下来。

房子的正门虚掩着。

不是完全打开,也不是完全关闭,而是留着一道大约二十公分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门是木门,原本刷过漆,现在漆皮龟裂翻卷,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缝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来由的气味从里面渗出来——不是霉味,不是腐败味,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接近铁锈的气息。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

四周很安静。山里的鸟叫虫鸣在这一带忽然消失了,连风声都停了。那种安静不是自然界的静谧,而是某种被压制住的沉默,像一间坐满了人却没有人说话的屋子。

我伸手推门。

门轴出一声很长的、干涩的呻吟,声音在山谷里荡出去很远。门开了大约一半,足够我进去。

一楼的堂屋很大,出乎意料地整洁。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了细瘦的草芽,但砖面上没有多少灰尘,像是最近有人打扫过。正对门的墙上贴着一张毛主席像,纸张已经泛黄,但四个角都还完整,没有卷边。像的下面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擦得很干净。

我在屋里走了一圈。一楼除了堂屋,还有左右两间厢房和后面一间厨房。厨房的灶台上有一口铁锅,锅底还有一层干涸的油渍。水缸是满的,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灶台边的碗柜里整齐地码着几副碗筷,蓝边粗瓷碗,洗得很干净。

这里不像一个废弃了七八年的无人村。

这里像是有人一直在生活。

但没有人。

一楼所有的房间都没有人。我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床底下、衣柜里、门后面,空的。那种整洁不是空置的整洁,而是被维护着的整洁,每一件物品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等待着被使用。

然后我注意到墙。

堂屋的墙上,靠近楼梯口的位置,有一片区域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我走近看,现那里曾经贴过什么东西——很大的一片,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后来被撕掉了,只剩下边缘的残胶和纸屑。残存的纸片上有颜料涂抹的痕迹,颜色很鲜艳,大片的红色和黑色。

我把手电筒照上去,仔细辨认那片痕迹的范围。从残胶的边界来看,贴在那面墙上的东西大概有一米多高、两米多宽。不是一张纸,而是很多张纸拼接起来的。

就像一幅拼在一起的大画。

我忽然想起父亲那本写本里反复出现的女人的脸。他把它们画了又画,每一张的角度、表情都不同。姑姑说他从雾川回来之后,画了大量的人像,全是同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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