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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阁楼诅咒(第1页)

搬家那天下着雨。

七月的雨闷得像蒸笼里泼出来的水,落在皮肤上是温的,黏糊糊地贴着骨头。我站在老宅门口,看着搬家工人把最后一只纸箱抬进堂屋,后背的汗已经把T恤洇透了。

“姑娘,都搬完了,你签个字。”领头的工人递过来一张单子,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又抬头看了一眼我身后这栋房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钻进货车里走了。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青石台阶上砸出细密的水花。我转过身,真正地、仔细地打量这栋房子。

这是我外婆留给我的遗产。

准确地说,是外婆的遗嘱里指名要留给我的。我跟我妈那边的关系并不好,外婆去世的时候,我妈甚至没有通知我回来奔丧。我接到律师电话的时候,距离外婆下葬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电话里律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读一份天气预报,说沈听晚女士,您的外婆林秀芝女士在遗嘱中将位于白溪镇柳巷17号的房产赠予您,请于方便时来办理过户手续。

我对那个叫白溪镇的地方几乎没有印象。很小的时候应该去过,但记忆模糊得像被水泡过的报纸,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碎片——一条很窄很长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青砖墙,墙头上长着蕨草,阳光照下来的时候,影子会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还有外婆的手,干瘦的、凉凉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牵着我在巷子里走。她好像在跟我说话,但说的什么,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后来我妈跟外婆闹翻了,具体原因她从来不说,只告诉我“那家人都不是好东西”。从此我再也没回过白溪镇,也没再见过外婆。逢年过节,我妈会自己回去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总是很难看,沉默好几天才缓过来。我试探着问过几次,她一律不答,问急了就脾气,摔碗砸盆的。久而久之我也就不问了。

我以为我跟外婆之间,就只剩下这点淡薄的血缘关系了。

所以当我站在柳巷17号门口,第一次认真端详这栋房子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房子很老了,看格局像是清末民初的建筑,两层,青砖黛瓦,门楣上嵌着一块石匾,刻着“积善之家”四个字,笔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大门是木头的,漆皮剥落,露出一道道裂纹,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我拿钥匙开了锁,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木头气味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霉味和某种我说不上来的香气,像是很久以前烧过的纸钱的味道。

堂屋很暗,头顶一盏灯泡大概只有十五瓦,出昏黄的、懒洋洋的光。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一个牌位,黑底金字写着“林门沈氏太夫人之灵位”。牌位前面搁着一只香炉,里面的香灰已经凉透了,结成了灰白色的硬块。

外婆姓林,这应该是外婆的婆婆或者更早的长辈。

我绕过八仙桌往里走,左边是厨房和杂物间,右边是楼梯。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扶手被磨得油亮,不知道有多少只手在上面扶过。二楼有三间房,朝南那间最大,推开门就能看见一张老式的拔步床,雕花繁复,床架上挂着灰扑扑的帐子。床头立着一只樟木箱,箱盖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红纸,用毛笔写着两个字。

“晚晚”。

是我的小名。只有外婆这么叫过我。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难过。但那种难过很浅,像水面上的油花,晃了一下就散了。毕竟我已经快二十年没见过她了。我对她的感情,大概还不如对楼下那棵枇杷树的记忆来得清晰。

我把樟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小孩子的衣服,棉布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手工缝的。衣服下面压着一本相册,相册的第一页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梳着齐耳短,穿一件素色的旗袍,笑得很好看。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晚晚百日”。

那个女人是我外婆。年轻得几乎让我认不出来。

我翻了几页,后面的照片渐渐多了色彩,但大多数拍的都是我。我在巷子里跑,我坐在门槛上吃西瓜,我蹲在院子里逗一只花猫。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有字,同样的笔迹,记录着日期和地点,有的还会多写一两句——“晚晚今天会叫阿婆了”“晚晚摔了一跤没哭,很勇敢”。

最后一张照片是我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站在阁楼的楼梯上,回头看镜头,表情有点惊恐。照片背面的字迹忽然变得潦草起来,不像之前那么从容工整,只写了日期,没有别的话。

那个日期是2oo3年7月14日。

我记得那个日子。因为那是我最后一次来白溪镇。后来我妈就把我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把相册放回樟木箱,盖好盖子,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浮上来。但长途搬家的疲惫很快就盖过了一切情绪,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卧室,换了带来的床单被套,洗了个冷水澡就躺下了。

拔步床很大,我躺在里面像躺在一只小船里。木头的香味混着樟脑的味道,意外地让人安心。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远处隐隐有雷声滚过,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我很快就睡着了。

然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条很窄很长的巷子里,两边是高高的青砖墙,墙上长着蕨草,地面是湿漉漉的青石板。我低头看自己,现自己的手很小,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塑料凉鞋。我变成了小时候的样子。

巷子的尽头是一扇门,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我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声音从门里面传出来,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根丝线,一点一点往我耳朵里钻。

“晚晚——晚晚——”

是外婆的声音。

我想往那扇门走,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抬不起来。我开始害怕,想喊却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门一点点打开,里面的黑暗一点点涌出来,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沿着巷子的地面朝我漫过来。

黑暗漫过我的脚背的时候,我看见黑暗里有一只手。

那只手干瘦、苍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跟我记忆中外婆的手一模一样。它从门缝里伸出来,朝我的方向张开五指,像是在等我牵上去。

“晚晚,上来。”

声音变得很近,几乎贴着我的耳朵。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拔步床的帐顶,灰扑扑的帐纱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白色。天已经亮了,雨也停了,窗外有鸟在叫。我的心跳得像擂鼓,后背全是冷汗,枕头湿了一大片。

我躺了很久才缓过来,安慰自己只是认床,做了个噩梦而已。

但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清晰得不像梦。

“晚晚,上来。”

上来?上哪儿?

我翻身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腥甜气味。院子里的枇杷树被雨水洗过,叶子绿得亮。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我洗漱换衣服下楼,打算去镇上买点日用品。经过堂屋的时候,我忽然停下了脚步。

八仙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昨晚我明明记得,桌上只有牌位和香炉。但现在,香炉前面多了一只碗。一只很小的青花瓷碗,碗里装着半碗米,米上插着三炷香。香是新点的,烟还没有散尽,细细的三缕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牌位前面凝成一团淡淡的雾。

香的旁边,压着一张纸。

我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纸是那种很老的毛边纸,边缘已经黄变脆了。上面用毛笔写着两行字,墨迹是新的,甚至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莫上阁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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