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遗物
沈薇是在整理祖母遗物时现那个婴儿人偶的。
祖母去世已经三天了,老宅里还弥漫着一股樟脑和旧纸混合的气味。她一个人坐在阁楼的地板上,秋日午后的光线从菱花窗棂里漏进来,把空气中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像是无数细小的金粉在缓慢游动。
阁楼不大,堆满了祖母八十年人生积攒下来的杂物。沈薇已经清理了大半天,膝盖跪得麻,手指被灰尘染成了灰白色。她把那些泛黄的相册、脆的信笺、褪色的绸缎被面分门别类地归置好,心里盘算着哪些可以留下,哪些该随祖母去了。
就在这时,她的手指触到了角落里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口小木箱,紫檀色的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质。箱子不大,大约一尺见方,上面挂着一把铜锁,锁头已经被氧化成暗绿色,像一块生了锈的疤。沈薇记得这把锁,小时候她曾经无数次好奇地拨弄过它,却始终没能打开。祖母从不允许任何人碰这只箱子,甚至连父亲提到它时,脸色都会变得不太自然。
她试着拽了拽那把锁,没想到“咔嗒”一声,铜锁竟然应声而开,锁梁从中断成了两截。许是年深日久,铜质早已脆化。
沈薇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了箱盖。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樟脑,不是霉味,而是一种更为陈旧的、像是被时光封存了几十年的气息——有些甜,有些腥,还有些她无法描述的东西。那气味浓烈而具体,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她的面颊,让她没来由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箱子里躺着一个婴儿人偶。
沈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太美了。
那个婴儿大约有五十厘米长,穿着老式的手工刺绣襁褓,大红色的绸面上用金线绣着蝙蝠和团寿纹样,针脚细密精致,一看便是旧时富贵人家的手艺。婴儿的面庞是用陶瓷烧制的,釉色莹润白皙,几乎像真正的皮肤一样透着微微的光泽。它闭着眼睛,睫毛纤长分明,每一根都是手工植入的,微微向上卷翘。嘴唇小巧红润,像是刚刚含过一颗樱桃。头顶覆着一层柔软的胎,乌黑细密,甚至能看出旋的方向。
它太像真的了。
沈薇忍不住伸手去触碰那张小脸。陶瓷触感冰凉光滑,但奇怪的是,她指尖贴上去的那一瞬间,竟然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不,一定是错觉,是她的手心太热了。
她把婴儿人偶从箱子里抱了出来,才现这东西比想象中要沉得多。陶瓷的头部和四肢分量十足,身体部分倒是填充的,摸上去柔软而有弹性,像真的婴孩躯体。襁褓下面还裹着一层薄薄的细棉布,布面泛着米黄色,是年代久远留下的痕迹。
人偶的颈后系着一个小小的布条,上面用墨笔写着两个字。沈薇凑近去看,辨认了半天,才认出那是“招弟”两个繁体字,笔画纤细娟秀,像是女子的笔迹。
招弟。
这显然不是人偶的名字,倒像是一种祈愿,一种寄托。沈薇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那种不对劲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她还看不真切。
她把人偶放回箱子里,准备继续清理其他杂物。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忽然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那目光从背后投来,沉甸甸的,像一块浸了水的绸缎搭在肩头。不是尖锐的注视,而是一种更绵密更持久的凝视,仿佛有谁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沈薇猛地回过头。
阁楼里空荡荡的,只有尘埃在光线里浮动。箱子敞开着,婴儿人偶静静地躺在里面,闭着眼睛,嘴唇微抿,和刚才一模一样。
她吁了口气,暗笑自己疑神疑鬼。大概是这几天太累了,加上祖母去世的打击,精神有些恍惚。她把箱子合上,随手搁在一边,继续收拾去了。
那天傍晚,沈薇带着那口小木箱回到了自己在城里的公寓。她本想把箱子和其他遗物一起存放在老宅,但不知道为什么,临走时她鬼使神差地把它放进了后备箱。也许是因为那人偶太精致了,她觉得扔在老宅落灰太可惜,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说不清的原因。
一路上她都在想祖母的事。她和祖母并不算亲近,小时候每逢寒暑假会被送回老宅住上一阵,长大后来往便少了。祖母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太太,永远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蓝布褂子,头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落了霜的雕像。沈薇对她最大的印象是祖母从不笑。
不,也不是从不笑。她恍惚记起一个画面——那年她大约五六岁,在老宅院子里追一只花蝴蝶,跑着跑着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破了一大块皮。她疼得哇哇大哭,祖母从堂屋里出来,蹲下身替她包扎。那时候祖母的脸上出现过一种表情,很短暂,像春天的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透出一丝底下的暖意。但那表情转瞬即逝,祖母很快又恢复了那张没有波澜的脸。
现在想来,祖母的一生实在算不上幸福。祖父在她很年轻的时候就去世了,她独自一人拉扯大两个孩子——沈薇的父亲和姑姑。后来父亲去了城里工作,姑姑嫁到了外省,祖母便一个人守着那座老宅,一年又一年,像一棵种在原地的树,独自经历着四季的轮转。
沈薇把车停进地下车库,拎着箱子上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灯光惨白,箱子的重量让她的胳膊有些酸。她换了一只手提,无意中低头看了一眼箱盖的缝隙,忽然愣住了。
缝隙里透出一线暗红色的光。
那光极其微弱,像是黑暗中快要燃尽的炭火,若有若无。沈薇眨了眨眼,那光便消失了,箱子的缝隙处只是一片幽深的黑色。她站了一会儿,电梯到了楼层,叮的一声打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切都很正常。
她一定是看花了眼。
回到家,沈薇把箱子放在卧室的角落里,洗了个澡便躺下了。这几天奔波劳累,她本以为自己会很快入睡,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个婴儿人偶的脸。那张白瓷般的面孔,那两排纤长的睫毛,那个微微抿起的红润小嘴——它太像真的了,像得让人心里慌。
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说法做得太像人的人偶,迟早会变成人。
这是哪个民间传说里的话,她已经记不清了,但此刻这句话像一根细针一样扎进了她的意识里,让她再也无法安睡。她索性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昏黄的灯光驱散了一室的黑暗,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了一些。
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再看看那个人偶。
她赤着脚下床,走到角落里,把箱子提到床边打开。婴儿人偶静静地躺在里面,在昏黄的灯光下,那张瓷脸显得格外柔和,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光彩,像是被灯光照活了一样。沈薇把它抱出来放在床上,仔细端详着它的每一个细节。
这一次她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东西。
人偶的颈部有一道极细的接缝,几乎看不出痕迹,但用手指沿着那道缝摸过去,能感觉到一条浅浅的凹槽。这说明它的头部和身体是可以分离的——也许里面是中空的,也许装着什么东西。沈薇试着转动那个头部,左旋右旋,它纹丝不动。她又不敢太用力,怕把这件老东西弄坏了。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继续尝试的时候,她的手指忽然碰到了一样东西。
在人偶的后脑勺,被胎遮住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凸起。她拨开那些细软的胎,现那是一个小指甲盖大小的木塞,颜色和陶瓷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木塞塞得很紧,她费了好大劲才用指甲把它抠了出来。
木塞脱落的瞬间,一股比箱子里浓烈百倍的气味涌了出来。
这一次沈薇清楚地分辨出了那种气味。是血。是陈旧的、干涸的、被封存了几十年的血的味道,混合着某种草木灰和香料的气息,像是一个古老的药方,又像是一场古老的祭祀。
她下意识地想要把木塞塞回去,但手已经抖得厉害,木塞从指间滑落,掉进了床缝里。
就在这时,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