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中秋的月亮像一只悬在头顶的白瓷盘子,圆得有些过分,圆得让人心里毛。
林昭已经三年没回老家了。他从广州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又转了两个小时的大巴,最后在镇上的小卖部买了两盒月饼和一袋水果,叫了一辆摩的,沿着那条他闭着眼睛都能走的山路,一路颠簸着回了村。
摩的师傅在村口把他放下来,收了二十块钱,掉头就走,车灯在山路上一颠一颠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林昭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抬头看了看那轮月亮。
真圆啊。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没有信号——这很正常,村里向来没有信号。他记得小时候要打电话,得走到三里外的供销社去,那里有一部座机,黑色的,拨号盘上有十个窟窿,手指伸进去转,咯啦咯啦响。
他拎着东西往村里走。青石板路还是老样子,两边的房子大多黑着灯,偶尔有一两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像是老人眯着的眼。空气里有股子烧稻草的味儿,混着桂花的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纸钱味儿。
林昭皱了皱鼻子。
纸钱味儿。中秋烧什么纸钱?
他加快了脚步。他家的房子在村子中段,一栋两层的砖房,外墙刷过白石灰,但已经斑驳得像一张长满癣的脸。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这个季节应该挂满了青柿子,还没熟。
他走到院门前,现院门没锁,只是虚掩着。他推开门,铁门轴吱呀一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妈?”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堂屋的门也是虚掩的。他走进去,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他又按了两下,还是没亮。
停电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啪嗒一声打着,微弱的火苗在黑暗里摇曳着,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东西。
两只碗,两双筷子,两只酒杯。
碗里盛着米饭,堆得尖尖的,像两座小山。酒杯里倒满了酒,在打火机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桌上还有一碟月饼,一碟苹果,一碟——他凑近看了一眼——一碟红糖。
这是供品。
但供的是谁?
他爸三年前走了,他妈上个月还在电话里跟他说“中秋回来吃饭”。他原本不想回来的,他在广州一家电子厂上班,中秋只放三天假,来回折腾太累。但上星期他妈又打了个电话来,说“你妹妹也想你了”。
他没有妹妹。
他是独生子。
他当时以为他妈说错了,或者是在说哪个堂妹表妹,就没多问。现在站在自家的堂屋里,看着桌上摆着的两副碗筷,他突然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凉。
“妈?”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楼上有动静。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在慢慢地走,从东边的房间走到西边的房间,然后又走回来。
林昭把打火机举高了些,照向楼梯口。楼梯是木头的,很老了,踩上去会咯吱咯吱响。但此刻楼上的人走得很轻,几乎没有出声音,只是那种——存在感——像是有人在地板上挪动脚步,小心翼翼,不想让下面的人听见。
“妈,是你吗?”他的声音有些紧。
脚步声停了。
楼上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哥,你回来啦。”
是个女孩的声音。清脆的,带着一点奶声奶气,像是七八岁的小女孩。
林昭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没有妹妹。他从来没有过妹妹。
“谁?”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了八仙桌,桌上的碗碟出一阵细碎的碰撞声。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这次不是在上面走,而是在下楼。咯吱,咯吱,咯吱——每一步都踩在木楼梯的同一块踏板上,声音均匀得像节拍器。
打火机的火苗晃了一下,差点灭掉。林昭用手护住火苗,抬头往楼梯上看。
一双脚先出现了。
很小,穿着一双红色的塑料凉鞋,脚踝细细的,皮肤白得有些过分,在火光下泛着一种瓷器般的冷光。
然后是腿,穿着白色的袜子,一直拉到小腿肚,上面是一条碎花裙子,粉底白花,像是九十年代流行的款式。
再往上——林昭看到了她的脸。
一张小女孩的脸。圆圆的,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瞳仁黑得像两颗玻璃珠子。头扎成两个羊角辫,用红色的绸带绑着,绸带在脖子两侧垂下来,微微晃荡。
她站在楼梯的第四级台阶上,歪着头看他,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笑。
“哥,你不认识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