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班
林晚棠最后一次看表,是凌晨两点十四分。
这个时间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属于深睡眠的黄金时段,但对于南城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科的护士林晚棠而言,这不过是又一个漫长夜班的中场休息。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正以一种不规律的频率明灭着,像一只正在衰竭的心脏。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碘伏和某种她说不上来的甜腻气味——那气味来自三楼临终关怀病房,总会在夜深人静时顺着楼梯间飘下来。
她刚给十五床的老爷子换了输液瓶,老爷子患的是胰腺癌晚期,已经不吃不喝三天了,但心跳却固执地维持在每分钟四十次上下,像一台不肯停摆的老钟。他的家属已经两天没来了,床头柜上摆着一只黄的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里面插着一支塑料花,花瓣上落满了灰。
林晚棠回到护士站,值班医生周远山正趴在桌上打盹,眼镜滑到鼻尖,呼噜声细弱而均匀。她没忍心叫醒他——今天下午他们连着做了两台急诊手术,周远山主刀,站了六个小时,最后走出手术室时双腿都在打颤。
她坐下来,翻开交班本,准备记录十五床的生命体征。笔尖刚触到纸面,走廊尽头那根坏掉的灯管忽然“啪”地一声彻底灭了。
黑暗从走廊尽头漫过来,像倒灌的墨水。
林晚棠抬起头,下意识地朝走廊另一端望去。护士站这头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出前面十几米的走廊,再往前就是一片漆黑。她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几秒,总觉得那黑暗不是静止的——它似乎在缓慢地涌动着,像某种有生命的液体。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不是脚步声,也不是说话声,而是一种拖拽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正被缓慢地拖过地面。声音断断续续,每响几声就停顿一会儿,然后再响。
林晚棠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在这家医院工作三年了,夜班值过无数个,听过各种稀奇古怪的声音——老建筑的管道会在半夜出类似婴儿啼哭的啸叫,中央空调停机时会有一声沉重的叹息,就连那台老旧的制氧机也会在凌晨三点准时出一种类似心跳的节律。但今晚这个声音不一样。
它是有方向的。
声音在向她靠近。
林晚棠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是风声,是管道热胀冷缩,是楼上病床挪动的声音。她低下头继续写交班记录,但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起来,捕捉着那个声音的每一个细节。
拖——停——拖——停。
越来越近。
她数着节拍,现那个声音的节奏几乎是恒定的,像是某种机械运动。但在某一个瞬间,节奏忽然变了——拖拽声变成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很多人。
密密麻麻的,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但那些脚步声又异常整齐,仿佛踩着同一节拍。声音从走廊尽头的黑暗中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震得日光灯管都在微微颤动。
林晚棠猛地抬起头。
走廊空荡荡的。
脚步声在她抬头的瞬间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走廊里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那根坏灯管的镇流器出微弱的“滋滋”声。
她盯着走廊看了足足一分钟,什么都没有。日光灯惨白的光照在灰色地砖上,反射出一种冰冷的质感。走廊两侧的病房门都关着,门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标识——红色是危重,黄色是病重,绿色是稳定。此刻那些门在灯光下显出一种奇异的沉默,像一排紧闭的嘴。
林晚棠缓缓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是太累了。她已经连续上了六个夜班,睡眠严重不足,出现幻听也不奇怪。她揉了揉太阳穴,准备去茶水间倒杯水。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砖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护士站对面的走廊墙壁上,挂着一面镜子——那是医院为了消除视觉死角安装的凸面镜,可以照出整个走廊的情况。林晚棠每天从这面镜子前走过无数次,从未特别注意过它。
但此刻,她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镜中映出的走廊尽头,那片本该空无一物的黑暗中,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那个人是悬空的,双脚离地面大约有十厘米。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衣服,颜色和墙壁几乎融为一体,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五官,但林晚棠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那种感觉非常具体——像一根冰冷的指尖点在她的后颈上,不轻不重,刚好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晚棠没有尖叫。她在急诊科工作三年,见过太多生死,训练出了某种近乎冷酷的镇定。她没有回头去看真实的走廊,而是死死盯着那面凸面镜,看着镜中那个灰色的人影。
人影动了。
它开始向她的方向移动,但方式很奇怪——不是走,也不是飘,而是像一段被快放的视频,忽闪忽闪地出现在不同的位置。前一秒还在走廊尽头,下一秒就到了中间,再下一秒就到了护士站对面。
每次闪烁之间,它都会变得更清晰一些。
第一次,林晚棠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第二次,她看到了一张脸——苍白的,浮肿的,像溺水者的脸。
第三次,她看到那双眼睛。
没有瞳孔,只有眼白,但那眼白不是乳白色的,而是一种青的、近乎透明的白,像煮熟的蛋白裹着一颗看不见的核。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眼眶周围的皮肤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然后,镜中的人影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同样是苍白的,手指异常细长,指甲黑。它穿过镜面——是真的穿过了镜面,像手伸进水面一样,镜面上漾起一圈圈涟漪。那只手从镜子里探出来,朝着林晚棠的脸伸过来。
她终于尖叫了。
尖叫声划破了整个楼层的寂静。周远山猛地从桌上弹起来,眼镜飞出去,落在地上出一声脆响。他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就看到林晚棠脸色惨白地指着走廊对面的镜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远山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他们两个的倒影。他的头乱糟糟的,脸上还留着键盘的印子,看起来狼狈极了。而林晚棠站在他旁边,眼睛瞪得浑圆,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血液,苍白得几乎透明。
“怎么了?”周远山捡起眼镜戴上,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
林晚棠张了张嘴,现自己说不出话。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消毒水,也不是碘伏,而是一种潮湿的、腐朽的泥土气息,像刚翻开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