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隋良野全身绷紧,一触即时,听见邓连卫道:“很多人支持你啊。”
隋良野一愣,面前模模糊糊的长条白影开始有鼻子有嘴,邓连卫朝他笑笑,“也有很多人骂你。你为什么不跟观众道谢呢,他们来支持你的。”
这会儿隋良野有些不解,他左右看看,不确定是在跟自己说话,这是比赛场,可以对话的吗。
邓连卫朝他走了一步,隋良野立刻紧张起来,连退三步,对邓连卫道:“拿起你的戟。”
“不了,”邓连卫道,“我放弃了,我这么大年纪了,跟你打还拿戟,太欺负你了。”
隋良野盯着他,像一只浑身炸毛的凶猫,随时准备给对面一爪子,邓连卫则好似一个在街上遛弯的老大爷,只想跟人聊天,“你很紧张,我第一次打大赛也很紧张。”
“少废话,动手吧。”
邓连卫道:“我记得你第一场比赛还没有这么紧张,那时候你很放松,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在斗兽场里了,你挨过打,挨过骂,知道人真的能伤到你,自然要紧张。不过没关系,大家都走过这条路,谁也不会学得更快。”邓连卫深呼吸,挺直身体,一只手背后,一只手掌心向上伸出,一瞬间变得像个练武人,“来,出招吧。”
隋良野不再多言,一步向前,腾空而起,转身摆腿大力踢向邓连卫,料定对面抬臂格挡,正好试试对方的基础功。
他这腿扫过去,带着浑身的重量加上内力的加持,如果是上一轮的乔小蝶,绝对是扛不住的,他预估邓连卫当然稍好些,只是没想到,邓连卫侧身避开力下处,一把抓住了隋良野的脚腕,当是时,隋良野只觉得脚腕一麻,对方在握住他的同时点了他什么穴道,隋良野在空中感到一阵失控,但飞调整过来,另一条腿蹬在邓连卫肩膀,又空转了一个圈,迫使邓连卫的手腕跟着转,不得已只能放开隋良野的脚腕,隋良野趁此机会落下地来,退开三步远,拉开距离,打量邓连卫,看来腿攻上路行不通,走力这条路不好走,得换个思路。
隋良野脑子飞快地转,对面邓连卫却指导起来,“你这腿扫得位置不大好,你想冲着我喉咙没问题,但这个位置我也方便,碰上拳掌高手就一点用都没有。而且我不是你,我不会在别人招的时候先通过阻挡来学习对方的路数。我的武道就是:格挡属于废招。我不用废招,攻击要化解成下一招的主动,不要用单纯的格挡浪费自己的体力。”邓连卫指指自己的脑袋,“算快一点。”他伸手,“再来。”
这倒叫隋良野一时摸不着头脑,不是比拼吗,怎么还教上了。
但这和高师傅的指导全然不同,高师傅从饮食、细节上调整,力求指导隋良野达到最佳状态,至于这个“最佳状态”水平多高,武艺多强,这是隋良野个人本事,所以高师傅是“师傅”,但面前的邓连卫,若真在他指导下隋良野有了突破,按江湖道义,他倒算是隋良野的“师父”。
这当口隋良野没心思想前前后后,但这句“算快一点”倒很给了隋良野启,抛弃格挡对他来说是全新的领域,他开始意识到,作为一个初来乍到者,过往他先阻挡学习的路数,何尝不是一种畏惧。
邓连卫挑挑眉毛,再次建议道:“你最好选一样来突破,否则我样样都会压你一头。”
隋良野沉默,他回想起和乔小蝶的对招,在最后越大越快,自己越打越占上风,赢过了乔小蝶,这就意味着自己的上限比乔小蝶高,他可以迈前一步,这只能算是技艺的提升,倒并不代表他到了一个新的境界,而现在对付邓连卫,隋良野想,对面的人最擅长什么?
要用对面最擅长的打败他。
他意识到,是算招。
来下棋吧。
邓连卫看着隋良野侧过身,笑了笑,“先说好,我的左掌比右掌强,右掌比右腿强,右腿比左腿强,你可以选着来。”
隋良野也笑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邓连卫摊开手,左脚在前,“多指教。”而后屈腿压身迈步,在低重心的水平线上左拳右爪,虎虎生风,步伐看似零碎,却一眨眼便来到了面前,右爪一把朝隋良野脚腕扣去,隋良野抬脚却并不撤,对着邓连卫就是一踢,邓连卫压头附身,身体弯折到不可思议的程度,竟从他腿下闪身而过,这样的压伸使邓连卫身体延展伸长,手臂顺其自然地探向隋良野后面的那只脚,快的按住,手下力,隋良野脚腕一阵疼,明白这一下必要捏碎自己的骨头,别无他法,膝盖一弯要用膝盖压在邓连卫的手臂上。
其实邓连卫可以弃车保帅,他固然手臂会受压伤,但比起把隋良野左脚废掉这可是大大值得。但邓连卫没有,他看了眼隋良野,撤开了手,退后两步,隋良野踩地向后凌空翻身,翻了两个圈远离对方,稳稳落在地上,脚腕还有酸痛,但筋骨没有伤到。周围观众看隋良野翻的这漂亮潇洒的跟头,纷纷叫好,只有看出门道的,明白邓连卫是放了手的。
隋良野看着他,半晌,才问:“为什么?”
邓连卫满不在意地笑笑,“你还年轻不是吗。”
隋良野不明白,“不懂。”
邓连卫质朴的脸上一片纯良,“因为武林就是这样,代代有人才,你就是下一代,这很正常,长一棵树不容易,哪怕不浇水,总不能去砍它啊。”
隋良野相当惊讶,自他下山以来,在这样的竞赛节奏中,还是头一次有人向他展示所谓江湖的另一面,但他很快压下这些念头,专注一件事,就是打败面前的人。
他调整呼吸,重新站定,观察对方,左脚,右脚,右脚动。
来了。
邓连卫照旧走的是低重心的攻击法,这样强度的逼迫暴露出隋良野过往的步伐稳健只不过是七八分水平,一旦进入这样度、这样力道的对抗中,他的稳还不够。但此时别无选择,他只能聚精会神,强迫自己咬紧牙关提升,即便他想把对抗的重心拉回高处,也要先能招架住目下境况,他只能也压低重心,来全神贯注地退避,对面的招式还是同样,或掌或爪,前者敲筋,后者捏骨,碰到都不是好惹的。隋良野此时退得疲乏,决定向前进,他看准一个空隙,踩进邓连卫两臂一前一后收退之间,脚尖向上一勾便能直中邓连卫下颚,而邓连卫眼见隋良野腿在自己手臂间,当下想的不是躲避,下意识就像并拢手臂绞住隋良野的小腿,将人带翻,他这么想便这么做,两臂刚要合拢,隋良野左腿本在后躲邓连卫的前手,那手臂撤力回,隋良野抬起左腿一脚踢向邓连卫的头,将人一下踢飞出数步远,场下一片叫好。
隋良野站定,邓连卫撑着身体坐起来,朝这边看,隋良野用手指点点自己的脑袋,笑笑,邓连卫转头呸出一口血,左右动动脖子,站起身。
场下一片寂静,邓连卫单手伸出,“来。”
隋良野也不客气,既然他来主导,那就不会低重心,他一步迈前,轻飘飘地空中翻个身,攻势和人一起从高向下压迫而来,邓连卫明白了,隋良野把一切都抬到高处,而自己的轻功和身材身量,没有一样能跟这么个年轻人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