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锄头狠狠地砸在了李守业的背上,他的骨头应声而断,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李守业强忍着剧痛,吐出一口鲜血,他紧紧地抓住柱子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是我杀了你们,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们要报仇就冲我来,别伤害我的儿子……”
黑影们围着李守业,越来越近。老陈头想上前,却被一股无形的力气挡住。他看见张老三飘到李守业跟前,泛白的眼睛里流出黑血:“你早该偿命了。”
李守业的身体开始变得僵硬。他的双手慢慢反剪到背后,手腕处没有勒痕,却像是被捆着似的。膝盖一点点往下跪,陷进湿泥里。他的头骨上开始出现孔洞,和那些死者一模一样,鲜血顺着孔洞流下来,染红了胸前的衣服。
“守业!”李守业的媳妇扑过去,却只能穿过他的身体,扑在泥里哭。
柱子忽然清醒过来,看着跪在地上的父亲,还有围着他的黑影,吓得瘫在地上:“爹……爹你怎么了?”
李守业看着儿子,嘴角咧开个笑容,像是在安慰他,可嘴里却不由自主地往进塞泥。湿泥混着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滴在地上。
“我们……终于……”张老三的声音越来越淡,七个黑影慢慢变得透明,“解脱了……”
雾散了。天快亮了。
老坟堆前,李守业的尸体跪得笔直,双手反剪,头骨上密密麻麻全是孔洞,嘴里塞满了泥,和张猎户、李根、王二柱、赵老四一模一样。那把带血的锄头,掉在他的脚边,锈迹斑斑。
柱子抱着父亲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村里人站在一旁,没人说话。老陈头看着那把锄头,忽然明白狗蛋带回来的话,怨伥找替死鬼,专挑有亏欠的人。李守业欠了五条人命,最终还是用自己的命,偿了二十年前的债。
后来,村里人把李守业的尸体埋在了老坟堆的另一边,和那五个挖参人的坟挨在一起。老陈头把那把锄头烧了,灰烬埋在槐树下,又在槐树上贴了张新的镇怨符。
狗蛋再也没提过给他爹报仇的事。他接替了赵老四的活,每天去山脚下放羊,只是再也不敢往黑虎山深处走。
青溪村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男人们又开始进山砍柴、挖药,女人们在河边洗衣、聊天。只是没人再提二十年前的事,也没人再提怨伥的事。
入秋的第二场雨又下了起来。山雾裹着青溪村,村口的老槐树下,总坐着一个老太太,是李守业的媳妇。她手里拿着块蓝布,缝缝补补,眼睛却一直盯着黑虎山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有时候,雨下得大了,她就把布包在头上,继续坐着。有人问她等谁,她就摇摇头,不说活,只是看着黑虎山。
老陈头偶尔会去陪她坐一会儿,递上一碗热水。他看见老太太的布上,绣着个小小的锄头,针脚歪歪扭扭,像是用尽全力绣的。
有一次,老太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守业当年说,挖参能给柱子盖新房……”
老陈头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在雾气弥漫的环境中,仿佛又有一阵脚步声传来。这脚步声缓慢而有节奏,仿佛在数着什么似的,一步一步,显得格外沉重。老太太缓缓地抬起头,目光投向黑虎山的方向,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脚步声被雨雾包裹着,听起来有些模糊不清,但却又异常清晰。它不像是踩在泥地上出的声响,反而更像是踏在水面上一般,轻盈得没有丝毫重量。然而,这轻微的脚步声却能够准确无误地钻进人的耳朵里,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的心跳间隙之间,让人的心跳也不禁随之起伏。
老太太手中的布,此刻被她绣得更加紧密了。她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针线之间,然而,就在这时,一根细小的钢针突然扎进了她的手指。鲜血立刻渗了出来,滴落在蓝色的布面上,晕染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这片暗红色,与当年李守业锄头头上干涸的血渍竟然如此相似,仿佛是一种诡异的巧合。
然而,老太太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手指的疼痛,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黑虎山的方向。她的嘴角挂着一抹微笑,那笑容扯得很开,几乎要咧到耳根。与此同时,她眼角的皱纹也因为这笑容而挤在了一起,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和凄凉。
“又来数步子了?”她轻声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只有对着黑虎山说话时,才会带出点活气,“是守业吧?你总说山里的路要数着步子走,才不会摔……”
话音刚落,脚步声忽然停了。雾里飘来一缕极淡的烟味,是李守业生前抽的旱烟味,烟叶是他自己在屋后种的,晒得半干就揉碎了装在布口袋里,抽起来呛得人咳嗽,却带着股子土腥味。老太太抽了抽鼻子,把绣着锄头的蓝布贴在胸口,像是在焐着什么宝贝。
“那年你去挖参,走之前也是这么数着步子出门的。”她絮絮叨叨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布上歪扭的锄头形状,“你说挖着老参就给柱子盖瓦房,房梁上要雕两只喜鹊……可你回来时,裤脚沾着泥,兜里揣着半块霉的饼,说肚子疼没走远。我当时就瞅着你不对劲,你左手虎口上有道新疤,不是山里的荆棘划的,是铁器蹭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我没问,我不敢问。你夜里总做噩梦,喊着‘别找我’‘不是我杀的’,我就坐在炕边给你擦汗,把你攥着的锄头柄擦得亮,那锄头是你爹传下来的,木柄上有三道裂痕,你总说那是‘镇邪的纹’……”
雾里的烟味更浓了些,像是有人凑到了跟前。老太太抬起头,伸手往雾里摸了摸,指尖只碰到一片冰凉的湿意。她笑了笑,眼里却滚出泪来,滴在蓝布上,和刚才的血珠混在一起:“你埋在老坟槐树下的那把锄头,我早知道。那年你半夜去埋,我跟在你后面,看见你挖了个深坑,把锄头放进去时,手抖得像筛糠。我没敢出声,就蹲在坟堆后面的草里,看着你用泥把坑填实,还在上面踩了三脚,说‘别出来’……”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羊叫,是狗蛋在山脚下放羊。老太太侧耳听了听,又转回头对着黑虎山:“狗蛋长大了,能自己放二十只羊了。他爹赵老四走的那天,还说要带他去镇上买糖……你说,你们当年要是不贪那参,是不是就不会出事?张老三媳妇守了二十年寡,去年冬天冻病了,还是老陈头给她熬的药;孙老七的娘前年走了,走之前还攥着他小时候穿的百家衣……”
她的声音如同蚊蝇一般,越来越轻,仿佛随时都会飘散在空气中。她的手指却异常灵活,在蓝布上如穿花蝴蝶般舞动,钢针一次次精准地穿过布面,出轻微的“噗噗”声,就像在缝补一件无比珍贵、却已破碎不堪的宝物。
“柱子盖了瓦房,房梁上雕了喜鹊,可他不敢住,总说夜里听见有人敲窗户。我知道,是你们来了。你们是来看看,守业有没有兑现承诺……”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沉重。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突然在雾气中响起,还是那种不紧不慢、一步一步的节奏,似乎正朝着黑虎山的方向缓缓退去。老太太像是被什么惊醒了一般,猛地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朝着雾气中大声呼喊:“别走啊!我还没给你看我绣的锄头……”
然而,那脚步声并没有因为她的呼喊而停下,反而越来越远,最终完全消失在了雾气的深处,只留下雨丝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
老太太呆呆地站在老槐树下,手里紧紧攥着那块蓝布,仿佛那是她与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之间唯一的联系。她就那样站了很久,任由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裳,直到身上的寒意逐渐渗透到骨髓里,她才如梦初醒般慢慢坐回石墩上,眼神迷茫而空洞。
她把蓝布摊开,借着微弱的天光看着上面的锄头,锄柄上绣了三道歪扭的裂痕,正是李守业那把传家锄头的样子。她用手指摸着裂痕,像是在摸当年丈夫温热的手掌:“明年开春,我就把这布烧给你。你在那边,别再碰锄头了,也别再进山了……”
这时,老陈头背着药篓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他把碗递过去,轻声说:“天凉,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老太太接过碗,双手捧着,却没喝,只是看着碗里的热气慢慢飘进雾里。“老陈头,你说,守业他现在,是不是解脱了?”
老陈头蹲在她身边,看着黑虎山的方向,叹了口气:“他欠的债还了,心就安了。”
“安了就好。”老太太笑了笑,喝了一口姜汤,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暖到心里,“那年他杀了人回来,总说心口疼,我给他揉了二十年,也没揉好。现在好了,不疼了。”
老陈头没说话,只是从药篓里拿出一小包甘草,递给她:“泡水喝,能顺气。”
老太太接过甘草,放在兜里,又把蓝布叠好,揣在怀里。“你说,那五个兄弟,现在是不是也回家了?张老三的家在东头,李老四的家在西头,他们是不是正坐在自家炕头上,喝着媳妇熬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