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僵住了。
教堂里根本不是荒弃的样子。尖顶完好无损,上面挂着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彩色玻璃没碎,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斓的光斑;地上铺着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祭坛前,地毯的绒很长,沾着点泥,像是刚从外面铺进来的。
地毯两边,摆着十张圆桌,整整齐齐的,每张桌上都铺着红桌布,摆着红漆的碗碟,里面盛着菜。可那不是真菜,红烧肉是用泥土捏的,上面撒着红粉,像血;清蒸鱼是用白纸剪的,眼睛是两颗黑纽扣,扣在纸上,盯着人看;酒壶是铜的,擦得亮,倒出来的不是酒,是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桌沿往下滴,在红地毯上晕开一片片黑印,像墨渍。
十张桌子,每张桌子旁都摆着十二把椅子。
每把椅子上,都绑着一个人。
是那些没回来的人。王小胖、五个大学生、李木匠、刘婆子,还有两个镇上的人,李为民认出其中一个是镇东头的货郎,早上他还在镇口见过,货郎背着担子,说要去坡上看看,怎么也来了?
死者都穿着衣服,不是他们自己的,是民国样式的喜服。男人穿红袍,戴黑色的礼帽,领口绣着“囍”字;女人穿嫁衣,红底绣着凤凰,盖着红盖头,盖头的边角垂在椅背上,沾着暗红的液体。
“李队,你看这个。”小张声音颤,指着一个穿嫁衣的女人是刘婆子。她的盖头歪了,露出半张脸,李为民走过去,伸手掀开盖头。
看清脸的瞬间,李为民倒吸一口凉气。
刘婆子的脸被涂得惨白,像敷了一层厚厚的面粉,连皱纹里都填着粉;嘴唇红得滴血,是那种正红,像朱砂;可她的嘴角,却裂着一道口子,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口子边缘是黑紫色的,像是被人用刀割开的,露出里面的牙床,牙床上沾着红粉,像血。
她的眼睛睁着,瞳孔散得老大,盯着天花板,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在看什么恐怖的东西。李为民伸手探她的鼻息,指尖刚碰到她的脸,就觉得凉得刺骨,像摸了块冰,尸体已经凉透了,却没硬,皮肤还是软的,像刚死没多久。
再看旁边的王小胖,也是一样的妆。惨白的脸,裂到耳根的嘴角,脖子上缠着一圈红绸,红绸勒得很紧,陷进肉里,结打在脖子后面,是个死结,红绸上沾着点血,已经黑了。他的手里还攥着半块杀猪刀,刀刃上没血,只有点红粉,像从喜服上蹭下来的。
“李队……”老赵指着祭坛,声音都在抖,“你看那个。”
祭坛上摆着一张桌子,比其他的桌子大一圈,是主桌。桌上的菜和其他桌不一样,是真的一盘盘的红烧肉、清蒸鱼、炖鸡,还冒着热气,油珠在盘子里滚;酒壶里的酒是满的,泛着琥珀色的光,冒着泡沫;筷子是银的,摆在碗两边,整整齐齐。
主桌旁摆着两把椅子,一把空着,铺着红坐垫;另一把上,绑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红嫁衣,比其他女人的嫁衣更精致,领口、袖口、裙摆都绣着凤凰,金线绣的,在灯光下闪着光。她的头盘着,插着银簪,簪子上挂着珍珠,垂在耳边;脸上盖着红盖头,盖头的边角绣着“许氏婉清”四个字,用金线绣的,很显眼。
李为民走过去,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伸手想掀开盖头,手指刚碰到盖头的边角,就觉得一股凉气从指尖往胳膊上爬,顺着血管往心脏钻。
突然,盖头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里面的人在动。盖头往上抬了抬,露出一点惨白的下巴,下巴上沾着点红粉,像胭脂。
“谁?”李为民的枪对准盖头,声音哑。
盖头慢慢掀开了。
露出一张脸。
惨白的粉,红得滴血的唇,嘴角裂到耳根,和其他死者一模一样。可她的眼睛,不是散大的瞳孔,是睁着的,眼白是浑浊的黄,瞳孔是一条细线,像蛇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李为民。
“啊——!”小张尖叫起来,往后退,撞到了身后的椅子,椅子上的尸体晃了晃,头歪了过来,眼睛盯着他,嘴角裂得更大,像是在笑。
李为民的手心里全是汗,枪身都在抖。他盯着女人的眼睛,问:“你是谁?”
女人没说话,只是笑。笑声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教堂的各个角落传来的,像是有无数个人在笑,又像是风穿过断梁的声音,细细的、挠心的。她的头慢慢转过去,盯着主桌上的空椅子,声音轻飘飘的,像羽毛:“还缺一个……就齐了……”
“什么齐了?”李为民追问,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开枪。
女人的眼睛又转回来,盯着他,嘴角裂得更大,露出里面的尖牙,不是人的牙齿,是尖的、泛着白,像野兽的牙齿,“民国三十二年……他没来……我等了十年……又十年……”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拐杖拄地的声音,“笃笃笃”,很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李为民猛地回头,看见张婆婆拄着那根磨得亮的枣木拐杖,颤巍巍地站在门口,身上的蓝布衫沾着泥,头乱蓬蓬的,脸色比教堂里的尸体还要白。
“张婆婆?你怎么来了?”小张下意识地往前迎了一步,又想起教堂里的景象,脚步顿在原地。
张婆婆没看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祭坛上的女人,拐杖拄在地上,手一抖,杖头的铜箍磕在门槛上,出“当”的一声脆响。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流,砸在地上的红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是她……真是她……”张婆婆的声音颤,像被风吹得快断的线,“许婉清……你这是……要把青川镇的人都带走吗?”
祭坛上的女人终于有了反应。她慢慢抬起头,黄澄澄的眼睛转向张婆婆,嘴角裂着的口子似乎收窄了些,声音还是轻飘飘的,却多了点说不清的委屈:“张阿婆……你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张婆婆突然提高了声音,拐杖往地上一顿,“民国三十二年四月十五,你穿着这身嫁衣,在镇口的老槐树下等陈景明,我还给你递过一碗红糖水!你说你等他来,就嫁给他,一辈子不离开青川镇!”
李为民心里一动,往前凑了半步:“张婆婆,您详细说说1943年的事。”
张婆婆抹了把眼泪,扶着门框慢慢往里走。教堂里的尸体们像是没看见她,眼睛依旧盯着天花板,可李为民却注意到,离她最近的那个大学生尸体,嘴角裂着的口子似乎动了动,像是在听。
“许婉清是镇上许药铺的独女,长得俊,性子也好,当年多少小伙子盯着她,她偏偏只喜欢陈家的二少爷陈景明。”张婆婆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回忆的恍惚,“陈家是镇上的大户,开布庄的,陈景明读过书,长得白净,对婉清也好,两人青梅竹马,十五岁就定了亲,说好二十岁那年,在这教堂办婚礼,陈家信洋教,说教堂洋气,婉清也愿意,说只要能嫁给他,在哪办都行。”
婚礼前半个月,陈景明突然说要去重庆读书,说是他在重庆的舅舅给找了个好学校,让他去深造。许婉清没拦着,给他收拾了行李,送他到镇口的老槐树下,陈景明抱着她说:“婉清,等我回来,一定风风光光娶你,让你做青川镇最幸福的新娘。”
可陈景明走了之后,就没了消息。许婉清每天都去镇口的老槐树下等,从天亮等到天黑,手里总攥着那块陈景明送她的银簪,簪子上刻着“明婉”两个字,是他们的名字。
婚礼前一天,陈家突然派人去许家退婚,说陈景明在重庆已经定了亲,女方是重庆富商的女儿,不会再回青川镇了。还送来一封陈景明写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此生无缘,各自安好。”
“婉清不信,她说陈景明不会骗她,一定是陈家逼他的。”张婆婆的声音哽咽了,“四月十五那天,她还是穿上了早就绣好的嫁衣,自己走到这教堂来,说要等陈景明,等他来娶她。”
那天,青川镇下着小雨,和今天一样。张婆婆担心她,提着一碗红糖水去教堂看她,推开门就看见许婉清坐在祭坛前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根红绸,眼睛盯着门口,像一尊雕塑。
“我劝她回去,她说不,她要等,等陈景明来。”张婆婆抹了把眼泪,“我走的时候,她还跟我说,张阿婆,你先回吧,景明来了,我就去给你送喜糖。”
可第二天一早,有人现教堂的门没关,许婉清吊死在钟楼的房梁上,红绸子缠了三圈,她穿着那身嫁衣,脚离地三尺,舌头伸出来,脸色惨白,嘴角却翘着,像在笑。
陈家没敢来收尸,是许药铺的老掌柜,也就是许婉清的爹,用一块白布裹着她,埋在了荒坡下,没立碑,只在坟前种了一棵槐树,那棵槐树后来没活,坟头长出来的全是黑草,风一吹就像哭。
“老掌柜没过半年就病死了,许家药铺也关了,陈家没过两年也搬去了城里,说是青川镇的生意不好做,可谁都知道,是因为婉清的怨气太重,他们不敢待了。”张婆婆叹了口气,看向祭坛上的女人,“婉清,陈景明对不起你,可这些人没对不起你啊,你为什么要抓他们?”
许婉清的眼睛慢慢垂下去,盯着自己的嫁衣裙摆,上面绣着的凤凰像是活了过来,翅膀微微颤动。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为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才听见她轻飘飘的声音:“我等他,等了十年,他没回来;又等了十年,还是没回来……我一个人,太孤单了。”